文华殿门槛快被踏平了。应天府报上来,首日共登记青壮八千七百五十二人,次日登记青壮七千九百六十五人。
高守礼说登记窗口不用再加,八张条桌轮着转,勉强够使。
朱允熥批了几个条陈,让工部先把玄武湖疏浚的工棚搭起来。
傅友文在旁边翻了翻名册,忽然问了一句:“都是浙江的吗?”
高守礼说:“南直、浙江各半”
傅友文把名册一合,没有说话。
第三天,正阳门、聚宝门同时来报,城门外聚集的青壮,比昨日翻了一倍。
高守礼急调二十四张条桌到城外,书吏根本不够用,临时从国子监借调了几十个监生来帮忙登记。
第四天,邹元瑞来找太子,说玄武湖工棚不够住了。朱允熥批了条子,让他就近征用龙江关空置的库房。
邹元瑞前脚刚走,徐增寿后脚就来了,说各城门已经加了三班人手,但青壮进城的高峰从早到晚不见消停,守门军汉连饭都顾不上吃。
朱允熥让他从讲武堂调一批学生去帮忙。
傅友文忽然插了一句:“徐提督,你的人在城门口盘问过没有?来的都是浙江哪个府的?”
徐增寿愣了愣:“末将只负责维持秩序,盘问籍贯是应天府的活。”
第五天,粥厂告急。
应天府在城外设了十六处粥棚,高守礼说米还够,但煮粥的锅不够。
朱允熥让光禄寺把闲置的大锅全拨过去,又让应天府在聚宝门外加设八处粥棚。
傅友文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高知府,你的人登记的时候,有没有说,哪儿的人来得多?”
高守礼道:“大多数还是南直各府的,浙江以绍兴、宁波、台州居多。”
傅友文又问:“偏远州县的有没有?衢州、处州、严州的?”
高守礼想了想:“有,不多。”
傅友文“嗯”了一声,脸色却比刚才更难看了。
第六天,高守礼来报,说已经登记在册的青壮超过了八万人。五城兵马司巡逻班次加了一倍,抓了十几个酒后斗殴的。
朱允熥问:是哪里的?
高守礼说道:是金华的和温州的,也有凤阳、安庆、徽州的,方言不通,喝多了起了争执。
傅友文盯着名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高知府,你回去替我做一件事。让你的人把登记底册按府分一分,我要看每府来了多少人。”
第七天晚上,文华殿里的灯亮到了子时。
朱允熥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高守礼送来的分府清册。
傅友文站在他对面,手里捏一张纸。
“殿下,昨夜结果统计出来了。绍兴最多,一万六千。宁波次之,一万三千。台州又次之,一万。温州只来了两千挂零。处州,一千不到。衢州,才几百人。
殿下,这就有些不对头了。衢州、处州山多田少,地瘠民贫,壮丁出门讨生活,应该比绍兴、宁波更积极才对。怎么这一回反而颠倒了,穷地方来得少,富地方来得多?”
朱允熥心头猛地一沉,放下笔定定地看着他。
傅友文继续道:“绍兴田少人多,壮丁本来就爱往外跑。可这一万六千人里,一半是山阴、会稽的。这两个县挨着府城,土地是浙东最肥的,他们跑什么?”
殿中安静了片刻,朱允熥问道:“你是说,浙江有人在暗中组织青壮,故意往南京送?”
傅友文眼珠子一动不动,臣现在还不敢这么说。
第八天,浙江来的人忽然少了。正阳门外登记棚前,稀稀拉拉排了不到百来号人,书吏趴在桌上打起了盹。
高守礼在应天府衙门守了一整天,傍晚收到各门送来的底册,加起来不足三百。
他揉揉太阳穴,松了口气,也许该来的都来了,后面不会再有高峰了。
第九天,更少了,聊胜于无。
高守礼跟朱允熥提了一句,是不是可以把城外临时登记棚先撤掉几处,省下些人手。
朱允熥摇了摇头,让他再盯两天。
文华殿难得清静了些,傅友文却没有闲下来。
他让户部调了浙江各府近三年编户清册,又把应天府这几天登记底册,全都调过来,关在值房里对了一整夜。
第十二天一大早,高守礼刚进衙门,师爷拽住他手就往外跑。
他登上聚宝门城楼,往下一望,心都凉了。
娘啊,黑压压全是人,叽哩呱啦操着江西话和湖广话。
应天府书吏和府学生全上了阵,登记棚前排起了长队,折过来拐过去,比头两天还长。
高守礼赶紧往文华殿赶,心里头嘀咕,江西人跑来也就算了,湖广人怎么这么快?
朱允熥听完高守礼禀报,还没开口,傅友文问了句:“多少人?”
高守礼说:“粗略估了一下,江西的怕有上万人,湖广的也有好几千。”
傅友文嘴角撇了撇,“高知府,仔细登记,府县籍贯一个不许漏。”
第十三天,四川人来了。
聚宝门书吏连着问了三次:“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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