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光营地，暮色四合。
天边云霭烧成一片绛紫与金红，缓缓沉向巍峨的雪山脊线。
白日里的喧嚣与整军待发的肃杀俱已沉寂。
营帐连绵，大半营帐却已空，只余旌旗在晚风中孤零零地飘拂。
连总爱在君天碧跟前上蹿下跳晃悠的甘渊和沉默如影的江逾白也不见踪影。
闻辛与君天碧相携走出中军大帐，看到的便是这般寂寥景象。
他侧眸看向身旁的君天碧，她眉眼间尚萦绕着几分缠绵未散的靡丽水色。
冷玉般的脸庞少了几分煞气，多了些人间烟火的暖意。
想到帐中半日厮磨，闻辛喉结微动，抬手虚掩了下唇，轻咳一声：
“城主，”他声音微哑，“营中将士已去大半，我们是否......也该动身前往北夷了？”
“杜枕溪他......”
他斟酌着词句，“终究多年未历战阵，此番对上秦鹭野，未必能撑太久，恐负城主重托。”
君天碧却似未闻。
她仰起头，望着西边那片燃烧的天空，侧颜在暮色中柔和了棱角。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喜欢烟花吗？”
“烟花？”
闻辛一怔，思绪被打断，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有沉沉暮色与远山轮廓，并无璀璨。
“喜欢......自是喜欢的。”
他低声应道，眼中掠过遥远追忆的微光。
“只是赤蒙庆典鲜少，即便有，我也......见得极少。”
赤蒙王庭规矩森严，烟火却多用于祭祀或重大凯旋。
于他这般不受宠的公子而言，确是难得一见的奢靡景致。
往往只能在偏僻处远观，从未有过亲近欣赏的闲情。
君天碧收回目光，美目弯弯，朝他伸出手。
“那便随孤去看看。”
她眼底映着天边最后的霞光，璀璨得令人心悸，“漫山遍野的烟花。”
闻辛彻底愣住了。
烟花？漫山遍野？
在这兵凶战危的时刻？
他看着君天碧含笑的眼眸，确无半分玩笑之意。
他本就不是真心担忧杜枕溪死活，见君天碧对此浑不在意，哪里还会多言。
他握住她递来的手，指尖传来她微凉的体温，却让他心头一暖。
他唇角微扬，“城主......真是好兴致。”
“白日里......”
他话音微顿，耳根发热，含糊带过，“还未看够火......傍晚又要看花。”
“烽火狼烟在前，倒比我这闲人还会享乐。”
君天碧睨他一眼，眸中促狭一闪而过。
握住他的手却忽然用力一拽！
闻辛被她拉得向前趔趄，低呼一声，整个人朝她怀中扑去。
清冽冷香瞬间盈满鼻端，夹杂着令人面红耳赤的气息。
“话多。”她低斥一句，却无甚怒意。
不等他站稳，君天碧已顺势揽住他的腰身。
足下一点，玄色衣袂翻飞，两人已如两只轻盈的夜鸟，离地而起。
君天碧身法极快，几个起落间，已掠过数里之遥，朝着营地外的松浮林方向疾掠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地面的营帐迅速下沉、后退。
脚下悬空的感觉让闻辛下意识屏住呼吸，手臂不由自主地环紧了君天碧的腰。
“怕高？”她带着笑意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闻辛“嗯”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太高了......”
他并非畏高，只是这毫无凭借的凌空飞渡，速度又快，总让人心悬。
几个起落，君天碧身形一折，落在一棵参天古松宽阔的树冠之上。
脚下枝叶柔软坚韧，稳稳托住两人。
此处已是松浮林边缘的高处，枝桠遒劲，视野豁然开朗。
几乎与远处山巅平齐，夜风凛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发丝狂舞。
整个北夷城匍匐在脚下，万家灯火如碎星铺陈在夜色绒布上。
而那火光最盛之处隐隐传来喊杀声，便是城主府所在的战场。
更远处，勾勒出苍茫草原的轮廓。
闻辛站稳了些，手仍扶着君天碧的手臂，只是从她肩颈处抬起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血腥的厮杀被距离模糊，只剩下光影勾勒出的残酷轮廓。
他眉头微蹙，他们要在此处......看风景？
君天碧的目光投向更深邃的夜空，声音在寂静的树巅显得空旷高远：
“高处的烟花......才够绚烂。”
“也才能看得清，哪些是转瞬即逝的火星，哪些......才是能燎原的野火。”
闻辛似懂非懂，只是嗅着她发间的冷香，低声应和：
“城主说好看，那便一定好看。”
此刻的北夷城主府前广场，已化作人间炼狱。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合着汗水、尘土与死亡的气息。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地面被血染得泥泞粘稠。
部落联军与禁卫军的尸体交错堆积，双方都杀红了眼，也杀尽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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