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咏感到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累。
今日一大早,他家就陆陆续续有十来拨客人上门吊唁,当中有人是谢家老一辈的亲友、姻亲,有他祖父母在世时的旧相识,有桂花巷一带的邻居,也有自称是他父亲年轻时熟人的士绅文人。但其中,有多一半是连他母亲谢夫人也没听说过的人物。只不过人家特地上门吊唁,他们作为主家没理由不好生接待罢了。
然而这些人并不是单纯来上香吊唁而已,几乎每个人都要寻谢咏搭话,说一大通有的没有,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他们家与罗府尊的关系,要么就是打听朝廷对他亡父谢怀恩的态度,想知道谢家在京城还有多少人脉,等等。
饶是谢咏自幼习武,身强体壮,内力也算深厚,跟这群一肚子心眼的客人交谈了一上午下来,也有些吃不消了。幸好他上辈子在皇城值守期间,也算是有过历练,心机见识都非一般同龄人可比,才应付得过来。若换了是不曾重生过的他,只怕早就招架不住,叫这些心思叵测的客人试探出真心话来了。
他母亲谢夫人那边见过了几拨女客,也有些吃不消,从半个时辰前开始,就借口病情不轻,谢绝来客了,招待外客的责任全都甩在了谢咏和谢管家头上。
然而,刚刚送走的这一位客人,却是谢家老亲,平日里偶然也会有书信往来。对方带了女眷来,谢夫人推拒不得,只得硬撑着见了客,好不容易才把人送走了。
谢咏只觉得心累不已,薛家兄妹来了,他就立刻想办法送走了客人,跑来见一见心上人,稍稍喘口气。
薛绿看到他这逼疲惫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心疼:“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既然有老亲,怎的也跟其他人似的,在你们家摆起灵堂后,只顾着观望,却不上门,直到罗府尊前来拜祭过,他们才露面?这哪里是做亲戚的道理?”
谢咏苦笑:“说是老亲,其实是我祖父的姐妹所嫁的人家,三代繁衍下来,只能说亲戚的名头还在,但里头有几分真情,就难说得很了。我那位姑祖母早早亡故,留下的儿女几乎没怎么跟我们家的人相处过。
“也就是我爹进了东宫为官后,每逢年节时对方会有书信前来问候罢了。自打我爹被贬了官,跟他家几乎就断绝了联络。我爹去河间府上任途中,曾经给他家去过信,想约几位表兄弟在德州见一面,无人理会。他们家今日会有人来,我娘和我还有些吃惊呢。”
薛长林心中了然:“若不是罗府尊昨儿上门,只怕他们家还要继续当作没你们这门亲戚呢。何至于此?!无论外头的流言如何,谢怀恩大人也是得了朝廷追谥的人,哪里就辱没了老家亲友,要让他们冷待至此?!”
堂妹方才还说,谢家今日忽然多了这么多人上门吊唁,乃是冲着罗府尊来的,他还觉得青州的人不至于如此势利,如今看来,天真的是他,堂妹的判断却是再精准不过了。薛长林忍不住为谢怀恩委屈。在他看来,这位被贬官而来的县令大人为官不错,实在不该有这样的待遇。
然而谢怀恩的遗属谢咏本人却对此很淡定:“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家早早离开了青州原籍,少与亲友来往,受点冷待也是寻常事。本来就没见过几面的亲戚,若是他们积极热情地找上门来,我反而还要疑心他们另有目的呢。”
益都县北老家的谢家族人都还没露面呢,这些老亲态度势利一点又怎么了?他父亲谢怀恩在世时,不曾为这些亲戚谋过好处,自然也不指望自己死后,他们会为他伤心难过。
只不过,谢夫人当初拒绝儿子将亡父尸骨焚化,带着骨灰回乡,而是坚持将丈夫的棺椁原样运回家乡,就是盼着他能风光大葬,不像在春柳县那般,灵堂上多日来一片冷清。
春柳县的士绅是遭了大劫,家家户户都在办丧事,其他人家畏惧凶手洪安背后有耿大将军撑腰,也不敢露面。谢夫人没法怨恨他们,只盼着家乡父老能看在谢怀恩的家族名望上,让他走得体面一些,没想到连这个愿望都落了空。
谢夫人如今也有些看开了。昨日有罗府尊上门吊唁,又有好几位黄山门生撑场子,当中也有薛家这样的春柳县大户,谢怀恩的身后事也不算是冷清了。今日来的这些客人,大多不是怀着真心而来,她也不在乎了。
谢咏告诉薛家兄妹:“我娘已经拿定了主意,不打算在家继续为先父停灵七日了,待三日期满,老家族人过来了,便要将先父送回族中安葬。”他们母子都觉得,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三日时间足够有意上门吊唁的亲友行事了。三日后还不肯来的人,今后他们也不必再理会。
薛长林叹道:“也罢,横竖不是真心的,就算有人再装模作样地上门来哭一场,你们母子还得费心费神地去招待,何苦来呢?茶饭也要花钱去买来着,何必便宜了不相干的人?”
薛长林有过在德州带着堂妹独自生活的经历,如今已不再是死守书本的读书人了,平日里也开始关注柴米油盐的琐事。薛绿听了他这话,忍下了笑意,便问谢咏:“谢伯母身体如何?可累着了?”
谢咏放柔了语气:“我娘是有些累着了,但身体还好,只是不想再见那些虚情假意的人,才称病拒客罢了。她知道是你来了,早就盼着你进去说话呢。”
谢管家拍了自己的脑门一记,笑道:“是我的不是了,忘了夫人急盼着见薛姑娘,只顾着与薛姑娘说闲话,怕不是让夫人等急了。”
谢咏有些好奇:“说什么闲话,这般入迷?”
薛长林嘻笑道:“就是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那家人的闲话。我们都好奇,罗府尊昨儿是怎么断的案,他家后续又会如何。这宅子会落到谁手里,咱们家十六娘又能不能将它买到手呢?”
谢咏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家。昨儿我娘已经打发人去给卞家送信了,他们家最迟明后天就该有动静。罗大人的想法很简单,府衙里那些多有不法之事的胥吏,能打发就都打发了,日后也不能让他们再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难得如今有证人愿意说出内情,他岂有轻轻放过的道理?不将那些互相勾结行恶的胥吏连根拔起,他又怎能安心在此做好一府之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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