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岛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夜。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桌面上摊着地图、照片、报告。
还有一杯冷掉的茶。
高岛坐在椅子上，没动。
眼睛盯着地图上鹰嘴岩那个红圈。
红圈是宋梅生画的。
工整，准确。
像用圆规比着画的。
高岛伸手，把那张地图抓过来，揉成一团。
扔在地上。
又展开另一张。
空白地图。
他拿起红铅笔，在鹰嘴岩的位置画了个叉。
又在黑瞎子沟画了个圈。
然后，在两者之间，画了条虚线。
虚线弯弯曲曲，穿过山谷，越过河流。
最后，停在野狼峪。
高岛盯着这条虚线。
看了很久。
门被敲响。
“进来。”
秋田推门进来。
军装上有雪，脸上有冻伤。
眼睛通红。
“课长。”
他立正，鞠躬。
“坐。”
高岛没抬头。
秋田在对面坐下。
椅子冰凉。
“鹰嘴岩那边，怎么样？”
高岛问。
声音很哑。
“有发现。”
秋田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
还有几张纸。
纸上有字，潦草。
“这是昨天下午拍的。”
秋田把照片推过去。
照片上，是雪地里的脚印。
很乱。
还有篝火痕迹。
烧了一半的木头。
“继续。”
高岛说。
“我们在鹰嘴岩外围转了三天。”
秋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没发现大规模部队驻扎的痕迹。”
“脚印是散的，篝火也只有两三处。”
“不像主力。”
“像小股部队。”
高岛拿起照片，一张一张看。
看得很慢。
“还有吗？”
“有。”
秋田又掏出一张纸。
手绘的草图。
“这是鹰嘴岩的地形。”
他指着图。
“三面是山，一面是悬崖。”
“易守难攻。”
“但……”
他顿了顿。
“但什么？”
“但太容易守了。”
秋田说。
“如果我是抗联指挥官，我不会把主力放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没退路。”
秋田指着悬崖。
“一旦被围，就是死地。”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根本没打算守。”
秋田抬起头。
“这里只是个幌子。”
“真正的主力，在别处。”
高岛盯着他。
“你觉得在哪儿？”
“黑瞎子沟。”
秋田说。
“距离二十五公里，地形复杂，进可攻退可守。”
“而且……”
他又掏出一张纸。
“这是我在野狼峪捡的。”
纸很皱，烧掉了一半。
上面有字。
“……转移……东北方向……二十里……鹰嘴岩……”
高岛接过纸，看了看。
“这个，宋梅生也看过了。”
“是。”
秋田点头。
“但我发现一个问题。”
“说。”
“这纸，太新了。”
秋田说。
“雪地里捡的，埋得不深。”
“边缘烧焦的部分，用手一捏就碎。”
“像故意烧的。”
“而且……”
他凑近一点。
“字迹，太工整了。”
“不像急行军时仓促留下的。”
“像……写好了，再扔的。”
高岛沉默了。
他拿起那张纸，对着灯看。
纸是普通的草纸。
字是用铅笔写的。
笔画很稳。
确实不像慌乱中写下的。
“还有吗？”
“还有这个。”
秋田掏出最后一叠照片。
“这是昨天傍晚拍的。”
照片上，是雪地里的一些痕迹。
像是什么东西拖过的。
很长，很深。
“这是……”
“滑雪板。”
秋田说。
“抗联在雪地行军，会用滑雪板。”
“但这些痕迹，很浅。”
“说明什么？”
“说明负重不重。”
秋田说。
“如果是主力部队转移，辎重多，滑雪板的痕迹应该很深。”
“但这些痕迹，浅得几乎看不见。”
“所以……”
高岛放下照片。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办公室很静。
只有钟表走动的滴答声。
还有秋田粗重的呼吸声。
“你觉得，这是诱饵？”
高岛睁开眼。
“是。”
秋田点头。
“鹰嘴岩，是诱饵。”
“黑瞎子沟，才是主力。”
“宋梅生，在误导我们。”
他说完，看着高岛。
等反应。
高岛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快亮了。
雪停了。
街道上一片白。
有早班的电车开过，叮叮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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