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要室的钟敲了十一下。
深夜十一点。
竹内健一坐在值班台后面，面前摊着三本电台日志。
他坐得很直，背脊像尺子量过一样挺。
手指在日志上慢慢移动，一行，一行。
眼睛看着，脑子里记着。
这是他的工作。
也是他的掩护。
梅机关机要室夜间值班员，少尉军衔，负责记录所有进出的加密电文，分类，归档。
不起眼。
但重要。
重要到能看到很多不该看的东西。
比如，三小时前，特务科高岛课长亲自来调阅了三份文件。
第一份：秋田侦察小队昨晚发回的最后一份电报原件。
第二份：过去一周内，所有与“寒风”计划有关的通讯记录汇总。
第三份：宋梅生副主任办公室的内线电话通话清单。
竹内当时在值班。
他站起身，鞠躬，双手将文件递给高岛。
高岛看都没看他，接过文件，转身就走。
脚步很急。
竹内坐下来，继续记录。
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高岛调阅这些文件，不正常。
秋田的电报，应该已经呈报给鸠山机关长了。
高岛为什么还要看原件？
宋梅生的电话清单，更是敏感。
没有鸠山的命令，谁都不能调阅。
但高岛调了。
而且，机要室主任什么都没说。
竹内垂下眼睛，看着日志。
笔尖在纸上划出工整的日文假名。
脑子里，却在飞速旋转。
高岛想干什么？
找宋梅生的把柄？
还是……已经找到了？
竹内放下笔，站起身。
走到档案柜前，打开第三排第二个抽屉。
里面放着备用钥匙。
他拿出钥匙，走到最里面的铁门前。
门上挂着牌子：绝密档案·未归档。
他打开门，进去。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个文件架。
架子上堆着今天还没来得及归档的零散文件。
竹内关上门，打开桌上的台灯。
光线昏黄。
他开始翻找。
一份，一份。
大多数是无关紧要的日常报告。
直到，他翻到一份用红笔标注“急”的电文摘录。
发报单位：特务科外勤第三组（秋田小队）。
接收时间：昨晚21点47分。
内容概要：确认目标区域为抗联指挥部，坐标已锁定，请求火力覆盖。
竹内盯着这行字。
看了三遍。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是机要室主任的批注：
“此电文未按正常流程报送分析室，由特务科直接呈报机关长。存档备查。”
竹内闭上眼睛。
秋田确认了指挥部的位置。
但宋梅生坚持的，是另一个方向。
高岛现在调阅所有相关记录……
他要证明宋梅生是错的。
不。
不只是错。
是故意误导。
是……通敌。
竹内睁开眼。
把电文放回原处。
整理好文件架。
关灯，出门，锁门。
回到值班台。
坐下。
钟显示，十一点二十。
离交班还有四十分钟。
他需要在这四十分钟内，把警告送出去。
送给宋梅生。
竹内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关着，外面是漆黑的院子。
他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
他缩了缩脖子，关紧窗户。
然后，走到墙角的热水壶旁，倒了杯水。
喝水的时候，眼睛扫过整个机要室。
四个值班员，都在各自的岗位上。
两个在打瞌睡。
一个在看书。
还有一个，在写家信。
没人注意他。
竹内放下杯子，坐回座位。
从抽屉里拿出便签纸。
撕下一条。
很小的一条，只有手指宽。
他拿起笔，用中文写：
“高已握铁证，目标指向老鹰嘴。风急，速备。”
没有署名。
没有日期。
写完，他把纸条对折，再对折。
折成指甲盖大小。
然后，塞进衬衫袖口的扣眼里。
扣子扣好。
看不出异样。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
走到那个写家信的士兵旁边。
“山田。”
“啊，竹内少尉。”
山田赶紧站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
竹内说。
“帮我看着台子。”
“是。”
山田点头。
竹内走出机要室。
走廊很暗，只有几盏壁灯亮着。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他走得不快。
经过配电室的时候，停了停。
看了看表。
十一点三十。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往下。
地下室。
洗手间在地下室最里面。
竹内走进去。
里面没人。
他检查了每个隔间。
确认空着。
然后，走到最里面的洗手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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