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入贵州境内,就像驶入了一幅泼墨山水画。
道路,是在连绵不绝的、青黑色的喀斯特山脉中,由前人硬生生用血汗凿出的一条纤细黄线。一边是壁立千仞的悬崖,另一边,则是深不见底的、终年被云雾缭绕的万丈深谷。
十几辆伪装成普通商队的福特卡车,在这条线上缓慢而沉重地蠕动着,像一群背负着沉重宿命的甲虫。
车厢里,沉默得可怕。
十二名“阎王殿”的精英,每一个人都将自己的武器抱在怀里,身体随着卡车的颠簸而微微晃动,但眼神,却始终像最警觉的野狼,透过车厢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外面那飞速掠过的、每一块可能藏人的岩石,每一片看似平静的树林。
陈山,那个接替了王大力位置的、沉默寡言的壮汉,正用一块浸了油的软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中的冲锋枪。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那不是一件冰冷的杀人武器,而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他没有说话,但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火药般的气息,让整个车厢的空气都变得愈发凝重。
自从踏上这条路,他们所有人都很清楚,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由顶级猎手布下的、巨大的猎场。
而他们,连同他们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老板,就是这场猎杀中,最显眼、也最肥美的猎物。
“吱嘎——”
头车缓缓地停在了一个位于半山腰的、勉强算得上是平地的休息点。这里有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茶棚,用几根竹竿和一张破油布搭成,一个满脸皱纹、身形佝偻得像只虾米的老汉,正坐在棚下,慢悠悠地扇着一个破蒲扇,身前的小泥炉上,一壶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楚风从副驾驶座上跳下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他像一个最普通的、长途跋涉的商人,走到茶棚前。
“老乡,来碗茶。”
那老汉抬起浑浊的、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眼睛,瞥了楚风一眼,然后颤巍巍地拿起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从炉上提起那把被熏得漆黑的铁壶,倒了一碗浑浊但滚烫的茶水。
就在他将茶碗递给楚风的时候,他的嘴唇,用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动了动,吐出了几个只有楚风能听懂的字。
“前面的山神,今晚脾气不好。”
说完,他便又坐了回去,继续慢悠悠地扇着他的破蒲扇,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楚风的错觉。
楚风端着那碗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知道,这是“老韩”的人,在向他发出预警。
那条看不见的、由无数个最普通的劳动人民组成的地下情报网,已经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悄无声息地铺满了这条危机四伏的古道。他们,就是这张网上,最敏锐的神经末梢。
“传我命令,”楚风转身,对跟在身后的陈山低声说,“所有人,一级戒备。天黑之前,必须通过前面的‘一线天’。”
“一线天”,是这段路上最险峻、也最无法绕开的一个隘口。两座巨大的山崖,如被神明用巨斧劈开,中间只留下一道仅容一辆卡车勉强通过的狭窄缝隙。
车队重新启动,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车队顺利地通过了“一线天”,没有遇到任何伏击,甚至连一块落石都没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虚惊一场,神经刚刚有所松懈的时候。
“轰隆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突然从车队后方传来!
所有人猛地回头,只见他们刚刚通过的“一线天”隘口,那高耸入云的山崖顶部,数以万吨计的巨石和泥土,如同决了堤的洪水,在一瞬间轰然垮塌!
-
那不是一场自然的山体滑坡。
那是一场由爆炸引发的、经过了最精准计算的、完美的定点坍塌!
巨石封死了他们唯一的退路,将这支小小的车队,彻底困在了这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如同死亡峡谷般的盘山公路上。
“敌袭!!”陈山发出一声怒吼。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从车上跳下,以卡车为掩体,迅速构筑起环形防御阵地。
李铁柱,那个神一般的狙击手,早已在第一时间,攀上了路边一块最高的岩石,他将自己和那把心爱的狙击步枪,完美地融入了岩石的阴影之中,那冰冷的八倍镜,如同一只冷酷的鹰眼,开始一寸一寸地,搜索着周围所有可能藏人的制高点。
然而,预想中的枪林弹雨,并没有到来。
“砰!”
一声清脆但沉闷的、与之前所有枪声都截然不同的金属撞击声,突兀地响起!
走在最前面的头车,那经过加固的引擎盖上,毫无征兆地爆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黑色的机油混合着白色的蒸汽,瞬间喷涌而出。发动机在一声绝望的悲鸣后,彻底熄火。
“砰!砰!”
又是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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