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提起朱笔,正要在这份单据上画勾通过,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旁边另一份来自同一兵站、日期相近的军械入库记录。
那是三千副新制的皮甲,同样从江西军器监起运。
记录显示,皮甲在徐州兵站验收时,“略有潮损,经晾晒整理后入库,完好的两千九百七十副,轻微霉点需修补的三十副”。
潮损?阿丑眉头微蹙。
此时节并非江南梅雨,江西至徐州一路也无特大风雨记录,皮甲封装严密,何以会出现“潮损”?
且损耗比例虽然不高,但“霉点”二字,却让她心中生疑。
皮甲若保管得当,不易生霉,除非……在运输或存放过程中,长时间处于极度潮湿环境,或者,这批皮甲本身就有问题?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靠墙的一排木架前。
架上分门别类存放着各地兵站近期的往来文书副本。
她很快找到了江西军器监关于这批皮甲的出库原始记录和押运人员的路引备案。
仔细比对,出库记录注明皮甲“油蜡封护,草席包裹,装于干燥木箱”。
押运的是一名姓刘的军器监小吏,带着四名兵丁,走的官道,沿途并无特殊天气记载。
路引上各驿站签押也齐全,显示行程顺利。
这就怪了。
阿丑坐回书案前,将皮甲单据和粮秣单据并排放在一起,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逡巡。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这两批物资,几乎同时从江西发出,走的同一条路线,抵达同一兵站,为何粮秣无恙,唯独皮甲“潮损”?
她重新拿起算盘,将这批皮甲从出库到入库的时间仔细核算了一遍。
路程正常,时间也合理。
那么问题可能出在……兵站?
她唤来一名在耳房外听用的小吏,吩咐道:“去察事营档房,调阅徐州兵站主事、仓大使及相关吏员近三个月的履历、家眷情况、以及……有无非常规的财物往来记录。要快,但要隐秘。”
小吏领命而去。
阿丑的心跳有些加快。
她知道这可能只是自己多疑,也可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管理疏漏。
但在北伐粮秣军资输送的命脉上,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迹象,都可能预示着更大的隐患。
陈策将“文书协理”的职责交给她,不仅仅是处理文书,更是要她成为这庞大后勤体系中的一双眼睛,一颗敏锐的心。
等待察事营回音的时间里,她并未停下。
继续核对着其他单据,但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徐州,飘向那批莫名“潮损”的皮甲,和那个盖着鲜红朱印的兵站。
一个时辰后,小吏悄无声息地回来,将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阿丑案头。
卷宗是察事营的密档摘要,关于徐州兵站几个关键人物的背景速查。
阿丑迅速翻开。
兵站主事姓王,原户部员外郎,调任不久,家世清白,暂无异常。
仓大使姓赵,本地胥吏出身,在徐州粮仓干了二十多年,老成稳重。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仓大使赵某名下一条不起眼的备注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备注显示,赵仓大使有一妻弟,姓孙,于去年秋,在徐州城内开了一家不小的绸缎庄。
而察事营外围眼线曾记录,此绸缎庄开张时,曾有一批来自南方的“贺客”,其中一人,经辨认,疑似与已被剿灭的范同海上网络有过间接接触!
范同!
虽然范同已死,其核心网络被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难道还有余孽潜伏,并且将触角伸向了这新设立的、至关重要的兵站系统?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偷盗军资?破坏转运?
还是……更深的阴谋?
阿丑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拿起那两份单据,卷宗,还有自己刚才记下疑问的纸条,快步走向陈策的书房。
陈策刚处理完一批关于山东李全部水师补给线路的争议文书,正闭目揉着额角。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见是阿丑,脸上露出一丝倦怠的温和:“怎么了?”
阿丑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他面前,言简意赅地将自己的发现和疑虑说了一遍。
陈策听着,脸上的疲惫之色渐渐被锐利所取代。
他拿起那两份单据,仔细看了看,又翻开察事营的密档摘要,目光在那条关于绸缎庄的备注上停留良久。
“你怀疑,有人利用兵站交接的环节,以次充好,或者……在打这批军资的主意?”
他放下卷宗,看向阿丑。
“是。”阿丑点头,“皮甲‘潮损’可能只是借口,目的是将有问题或调换过的皮甲混入库存,或者以此为突破口,窥探兵站运作,甚至埋下其他隐患。那个绸缎庄和范同余孽的可能关联,让此事更加可疑。”
陈策沉默了片刻。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节奏缓慢而沉重。
“北伐在即,粮秣军资乃是命脉,不容有失。”他缓缓开口,声音冷了下来,“此事无论大小,必须彻查。但眼下不宜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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