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不能急。
攻城战,尤其是攻打真定这样的坚城,本就是最消耗时间和资源的战事。
历史上围城数年方克的例子比比皆是。
但……朝廷等得起吗?
江南的百姓等得起吗?
永王和朝中那些本来就对北伐心存疑虑的大臣们,等得起吗?
更重要的是,军中士气、粮草补给,等得起这种无止境的消耗吗?
“传令,”石破天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暂停大规模强攻。各营加固营垒,深挖壕沟,防止狄虏出城偷袭。多派斥候,监控方圆百里敌情,尤其是咱们的粮道,加派游骑护卫!另外……让随军工匠加紧赶制更多的投石机和重型床弩,还有……挖掘地道的器械。”
强攻不行,就只能另想办法。
挖地道爆破城墙,或是用投石机日夜轰击,消耗守军意志和物资,虽然慢,却是目前相对稳妥的选择。
只是,这同样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
“还有,”他补充道,语气沉重,“从即日起,全军口粮……减两成。告诉将士们,粮草转运艰难,朝廷正在竭力筹措,让大家……咬牙挺住。攻下真定,粮食、赏赐,加倍!”
韩承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抱拳:“是!”
命令传下,原本喧嚣震天的攻城战场,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零星的箭矢对射和投石机偶尔发射巨石的沉闷轰响。
酷热笼罩着对峙的双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焦灼的僵持。
金陵,别院。
虽然已是傍晚,暑气未消,书房里更是闷热难当。
即使放置了冰盆,那丝丝凉意也很快被窗外涌来的热浪和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所散发出的、无形的压力驱散。
陈策只穿着单薄的葛布中衣,外罩一件敞开的深色外袍,坐在书案后。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头却沁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身体虚弱的缘故。
他手里拿着一份来自河北的最新战报,目光久久停留在“真定攻坚受阻,粮秣转运维艰,士卒已有怨言”那几行字上,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捷报传来时的举国欢腾,仿佛还在昨日。
可仅仅月余,前线的形势便急转直下,陷入了最令人头疼的攻坚泥潭。
而这一切,并未出乎他最初的预料,只是当它真的发生时,那份沉重,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先生,该用药了。”
阿丑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进来,轻轻放在案角。
她的脸上也带着倦色,这些日子协助处理后方粮秣调度,压力同样巨大。
陈策“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去端药碗,而是将战报推到阿丑面前。
“你也看看。”
阿丑拿起,迅速浏览,脸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真定城坚,兀术又采取守势……石将军减粮两成的命令,也是无奈之举。只是,时日一久,恐军心生变。”
“不止是军心。”陈策的声音有些沙哑,“江南转运的粮秣,从扬州装船,经运河入黄河,再转陆路至真定城下,路途逾两千里。沿途损耗、民夫消耗、护卫兵力,皆是巨大负担。如今已是夏税征收时节,江南各地虽不敢明面抗命,但拖延、推诿、乃至暗中抱怨者,不在少数。长此以往,后方民力亦有竭蹶之危。”
他顿了顿,指向案头另一份文书:“你看看这个,户部刚送来的,关于江南三路夏税征收进度的呈报。比往年同期,慢了近三成。理由五花八门,天灾、匪患、民疲……哼。”
阿丑拿起那份呈报,细细看去。
果然,苏、湖、常等几个以往纳税积极的富庶州府,今年进度都明显迟缓。
理由列了一堆,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怠惰与观望,却瞒不过明眼人。
“朝中……是不是又有人说话了?”
阿丑轻声问。
陈策冷笑一声:“岂止是说话。郑攸、赵勉那几个,这几日又活跃起来了。在永王面前,不再明着反对北伐,转而大谈‘民力疲敝’、‘宜缓图之’、‘巩固河北已复之地为上’。话里话外,还是想让前线暂停攻势,甚至……暗示石破天‘顿兵坚城,劳师糜饷’。”
阿丑心头一紧。
这才是最可怕的。
前线僵持,后方压力增大,正好给了那些本就心存异议者攻讦的借口。
若永王听信……
“陛下……态度如何?”
她问得小心翼翼。
陈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陛下尚未明确表态。但昨日召见杨相时,特意问了江南税赋和河北粮秣储备的详情,语气……不甚愉快。”他揉了揉眉心,那里因长期蹙眉而有了浅浅的纹路,“杨相据理力争,言北伐乃国策,不可因一时困顿而动摇。陛下未置可否。”
这便是最危险的信号。
永王年轻,锐意进取,但也易受环境影响,缺乏百折不回的定力。
当最初的激情被现实的困难消磨,当耳边开始充斥不同的声音,那份决心还能保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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