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指的烟在荒丘上升起来的时候,杨凡正在冰洞里用新剑练左手出剑。神魂分出去那片之后,右手的反应比之前慢了不易察觉的一丝——不是握不稳,是出剑的时机感需要重新校准。他把新剑交到左手,对着石壁上刻的靶标连刺了数十次,剑尖每次落在靶标边缘的误差都比上一次小。然后他感应到了那缕烟。
白天烧干粪,烟是灰白的,很淡,但笔直。六指只有在发现紧急情况时才会在白天放烟。他把新剑插回腰后,断念剑挂在另一侧,短矛握在手里,走出冰洞往黑水镇方向飞去。
他在荒丘北侧一处沙坎后面落下来,没有直接去见六指。六指的烟是放给所有人看的——如果有人在监视荒丘,他们也会看到烟。他从沙坎后面绕到废矿场方向,再从废矿场东侧的碎石坡摸回荒丘。六指蹲在断墙下面,炭火上的烤饼已经焦了一面。他看见杨凡从碎石坡方向冒出来,先是一愣,然后骂了一声。
“你这样突然冒出来,早晚把我吓出病。”
“烟是怎么回事。”
六指翻了一下烤饼,把焦的那面朝下压进炭火边上。“有生人。不是北荒的,也不是南边宗门的。口音很怪,尾音往下沉,和虚无海那些亡命徒有点像,但穿着不像。”他把烤饼从铁签上取下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杨凡。“三个人,在镇里问路。问的是‘北边那片磁暴区怎么走’。”
杨凡接过烤饼,没有吃。黑水镇的散修从来不会问“北边那片磁暴区怎么走”——本地人都知道那片区域叫无回地,也知道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只有外地人会用“磁暴区”这种宗门或海上散修惯用的叫法来称呼无回地。
“我在镇上跟了他们一段,”六指嚼着饼说,“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修,元婴中期,穿灰袍,袍子款式和渊使不一样,更旧更破。另外两个一男一女,元婴初期,女的背一把宽厚的黑铁重剑,男的腰间挂一串用兽筋串起来的珠子。三个人都不像是被渊族污染的——眼睛不是暗金色,身上也没有渊力波动。”
“他们现在在哪。”
“走了。往东边去了。”六指指了指无回地方向的东侧边缘,“没有直接进磁暴区,在碎石海东线那片石林边上落了脚。我让人远远跟了一小段,不敢跟太近——女的背上的重剑虽然没出鞘,但剑身上刻的符文不是北荒的,也不是渊族咒文,是某种我没见过的古符。”
杨凡沉默下来。虚无海散修用古符的人不多——古符是上古遗留的符路体系的统称,归墟符文就是古符的一种。大多数虚无海散修连归墟符文都不认识,更不用说其他体系的古符。这三个人用的古符不属于归墟体系,但来自虚无海——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是从虚无海深处某处上古遗址里获得了传承,和他在迷雾区得到玄冥的虚无真解是类似的路数。他们来无回地,不是为了投靠渊主,不是为了捡漏,而是为了磁暴区本身。磁暴区是上古玄铁磁暴阵的遗迹,归墟大阵就建在磁暴区核心。如果他们能解读古符,也许能感应到磁暴区深处有上古遗址的存在——不是归墟遗址,而是更古老的、归墟大阵建成之前的玄铁磁暴阵遗迹。
他把烤饼掰成小块,慢慢嚼着。渊主的威胁还没有解除,又来了一批不明底细的古符传承者。他需要亲眼看看这些人,确认他们的意图,再决定是驱逐还是不管。
他从沙坎后面退出去,没有走荒丘正面的老路,从碎石坡绕回废矿场,再沿废矿场东侧的干河床往碎石海方向摸去。碎石海东线那片石林他来过多回——石柱高低错落,柱体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风从孔洞里穿过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是绝佳的隐蔽地形。他在石林北侧一处石柱缝隙里停下来,归墟珠在胸口缓慢地跳动着,墟源的感应视界在意识深处铺展开来。石林东侧边缘有灵力波动,三股,元婴中期和元婴初期,和六指描述的人数修为一致。他把神识收敛到周身数丈以内,从石柱缝隙里安静地摸过去,在距三人营地数十丈的一处石柱后面停下。
三个人在一处避风的石柱凹槽里搭了简易营地。营地很简陋,没有石棚,没有矿石堆,只有几块碎石垒成的挡风墙和一簇灵火,灵火上架着一只旧铁壶,壶嘴冒着热气。灰袍中年男修坐在挡风墙内侧,手里拿着一枚玉简贴在额头上,正在读取玉简里的内容。背重剑的女修蹲在灵火旁,用磨刀石不紧不慢地磨着剑刃,重剑没有完全出鞘,只抽出一截剑身,剑身上的古符在灵火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挂珠子的男修站在营地外侧的碎石坡上,面朝无回地方向,手搭在腰间那串兽筋珠子上,像是在放哨。
杨凡的目光在女修的重剑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剑身上的古符不是归墟符文,不是渊族咒文,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上古符文体系。但那些符文的转折方式和布局结构与归墟符文有相似之处——归墟符文的转角多用圆弧收束,这些符文的转角更尖锐,但符路的分支方式和层叠结构几乎一致。就像极西旧墟的引气纹和无回地版本的引气纹之间的差异——同一种底层逻辑,不同的表达方式。这些人用的古符,和归墟符文可能是同一棵树上分出来的不同枝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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