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叹息石林里沉淀得比任何地方都快。
当最后一抹病态橘红的夕光从那些嶙峋黑色石柱的顶端滑落,无星无月的夜空就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猛然罩了下来。温度并未随着日落而骤降,反而因为失去了阳光的直射,地表蓄积了一整日的酷热开始毫无阻碍地蒸腾上来,混合着石林深处散发出的、带着硫磺和金属锈蚀气味的暖风,形成一种粘稠、窒闷、仿佛置身于巨大生物肺腑中的诡异体感。
赵云澜背靠着一根底部尤为粗壮、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石柱,尽量让自己蜷缩在石柱投下的、相对浓重的阴影里。沙民赠与的隔热裹袍此刻反而成了负担,但他不敢脱下——石林中的热风带着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矿物粉尘,裸露的皮肤接触久了会有一种灼烧般的刺痛。他手里紧握着那根探路的硬木短棍,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黑暗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风是这里永恒的主角。它从石林深处不知名的缝隙里钻出,在不同的孔洞和石柱间穿梭、挤压、变形,发出千奇百怪的声音。近处是低沉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远处是尖细的嘶鸣,如同铁丝划过玻璃;头顶上方有时会突然爆开一阵短促的、如同无数人同时倒抽冷气的呼啸,随即又归于沉寂。这些声音毫无规律,时而重叠,时而孤立,在绝对的黑暗中编织成一张无形而充满恶意的网,不断撩拨着紧绷的神经。沙民向导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不要生火,不要大声说话,不要进深缝。有东西……不喜欢光和响动。” 火光和声响会引来什么?向导没有说,但那讳莫如深的眼神比任何具体的描述都更令人心悸。
拖架被安置在几块相对平整的黑石之间,刑泽躺在上面,盖着的袍子下,身体的轮廓在浓稠的黑暗里几乎看不真切。但赵云澜不需要看,也能感觉到那里的“不同”。刑泽的呼吸依旧微弱,间隔长得让人心慌,但每一次呼吸,他周身那很小一片区域内的空气,就会产生一种极其细微的、扭曲光线的波动——即使在黑暗中,这种波动也能被敏锐的感知捕捉到。那不是热浪,而是一种更凝实、更具“质感”的能量场,仿佛一层无形的、灼热的薄膜,将他与外界粘稠湿热的环境隔离开来。这是麒麟血脉在极端环境下,纯粹本能形成的防护。薄膜之内,温度似乎恒定在一个较高的水平,但干燥、纯净;薄膜之外,则是石林污浊闷热的世界。
雷娜守在拖架另一侧,背对着赵云澜,面朝石林更深处。她盘膝而坐,双手结着一个简单的手印,置于膝上。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色光晕以她为中心,扩散到大约直径一丈的范围,将拖架和赵云澜所在的区域笼罩在内。这是她全力维持的“精神屏障”,目的不是抵御物理攻击或高温,而是过滤、削弱那些随着风声呜咽一同传来、无孔不入的混乱精神低语。那些低语没有具体内容,只有情绪——焦躁、贪婪、冰冷的好奇、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饥饿感。仿佛这石林本身就是一个活物,正用无数无形的触须,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闯入它领域的这几个“异物”。雷娜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维持这个屏障的消耗显然不小,尤其是在这种能量场本身就混乱污浊的环境里。
黑胡子躺在拖架旁不远的一块稍平坦的石头上,鼾声粗重。矮人似乎天生对某些精神层面的侵扰抵抗力较强,或者说,他们更习惯用沉睡来应对一切不必要的消耗。但他那只完好的手,始终搭在腰间那柄沉重战斧的木柄上,即使在沉睡中,指节也微微弯曲,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姿态。
时间在风声和黑暗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赵云澜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连日疲惫和这环境带来的精神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侵蚀着他的意志。他不得不时不时用力掐一下自己的大腿,或者将脸颊贴在背后冰凉粗糙的石柱表面,用那刺痛感来驱散睡意。怀中的净心沙晶持续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的暖意,与刑泽那无形护盾散发的灼热感、雷娜屏障带来的清冷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属于他们这个小团体的“领域”,勉强在这充满敌意的石林中撑开一小片脆弱的安宁。
然而,安宁总是短暂的。
约莫是后半夜,风势稍歇,石林中的呜咽声变得稀疏而遥远。就在这片相对的寂静里,一种新的声音出现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连续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脚爪在摩擦干燥的砂砾,又像是某种柔软的东西在粗糙的岩石表面缓慢地爬行。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忽远忽近,时而清晰如在耳边,时而模糊似在百丈之外,根本无法判断来源和距离。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声音似乎具有某种韵律,时急时缓,仿佛在试探,在交流,或者……在合围。
赵云澜瞬间睡意全无,握紧了短棍,身体微微绷紧。他看向雷娜,只见她也睁开了眼睛,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精神屏障并未感知到具体的、有恶意的生命体靠近,但这声音本身,就足以勾起心底最深处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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