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沟对岸,程破山正在垒第十一坛咸菜。铁脊关炊事班的灶台从五神飞升那天起就没熄过火。不是打仗——是练兵场上日夜都有人。史莱克七怪飞升后,铁脊关驻守的魂师们自发排了轮值表,每天至少有一支中队在练兵场上操练。操练的课目不是杀敌——是“飞升预备训练”。说白了就是把飞升通道烙印散逸的法则余波当作修炼资源,在通道旁边打坐、冥想、吸收、突破。这训练方法是雪崩提出来的——他还在剥蒜,但剥蒜的间隙跑去练兵场上坐了一炷香,回来时右手掌心多了一道极淡极淡的金红色纹路。不是薪火印记,是飞升通道散逸的薪火法则对他的魂力产生了良性共鸣。他剥蒜的速度因此加快了将近两成,剥出来的蒜瓣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程破山看在眼里,当晚就往咸菜坛子里多加了半勺盐——“老子不识字,但老子知道这一仗打完后炊事班该干什么。练兵场上有几个人坐,灶台上就多和几碗面。”
程破山的灶台旁新搭了一张矮木桌,桌上放着一叠焦糖烙饼。饼不是给活人吃的——是给飞升通道旁边那些没能等到这一天的人摆的。壁垒战中牺牲的魂师名字被雪崩一个一个抄在粗纸簿上,厚厚一沓放在烙饼旁边,用半块城墙砖压着。压纸的砖是裂空猿从城门洞上拆下来的,砖面上有一道极深极旧的爪痕——那是三万年前壁垒初建时裂空猿一爪抓出来的。它那次不是战斗,是搬砖。一只十丈高的上古裂空猿蹲在壁垒工地上用爪子搬砖,每搬一块就在砖上留一道爪痕。它搬了几万块砖,爪痕磨平了又长出来。后来壁垒完工了,它把最后一块砖留在自己身边,说“不搬了。这块留着。以后有人问我参加过壁垒建设没有,我就让他看这块砖。”现在砖压在牺牲名单上,爪痕朝外。每个来练兵场打坐的魂师坐下前都会摸一下那道爪痕。摸完后掌心沾一小撮三万年前的石灰粉。没人洗掉。那撮灰是比任何勋章都古老的认证。
弯沟的水位在第七天上午悄悄涨了一线。不是下雨——是蒲公英幼苗的根系在第七天凌晨终于穿透了弯沟底部那层硬土层,触碰到了下方一条极细极古的地下暗河。暗河的水源不是北境雪水,不是铁脊关井水。是壁垒初建时玥女神用守护神力从神界引下来的一道地下水脉,专门用来浇灌壁垒根基深处的铁松。铁松长成后水脉就封存了,三万年没有流动。直到蒲公英的根须触碰到水脉封存处的那层神力薄膜。薄膜在接触根须的瞬间自动裂开——不是破裂,是认出了根须上附着的洪荒法则编码。编码的内容是雨石三万一千年前留在法则乱流区的那半句话:“在”。薄膜被“在”字解开,水脉重新开始流动。流动的方向从壁垒根基深处改道,沿着蒲公英根须往上走,进入弯沟水系。弯沟的水面因此涨了一线。这一线水是神界的井水、壁垒的根基水、铁松的根须水、雨石的遗言水——四种水在蒲公英根须中完成了三万年来第一次交汇。交汇处生出一朵极其微小的水花。水花绽开时没有声音,但铁脊关城墙上所有垛口同时落了一层极细的水雾。水雾沾在程破山的咸菜坛子上,把陶坛表面那层盐霜洗得干干净净。程破山正在揉面,头也不抬说了句:“雨石姑娘。咸菜坛子替你洗干净了。等你哥来吃饭。”
练兵场上打坐的魂师中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来自铁脊关守备队第三中队。她的武魂是蒲公英——普通的蒲公英,不是兽武魂,不是器武魂,是植物武魂中战斗力最弱的那一类。她没有攻击型魂技,唯一拿得出手的是第四魂技【蒲公英之约】——将蒲公英冠毛附着在同伴身上,可以在一定时间内感知同伴的位置和生命状态。这个魂技在壁垒战中救过七个人的命。她在练兵场上打坐了六天,始终无法吸收飞升通道散逸的法则余波。她的魂力等级只有三十九级,离魂宗还差临门一脚。但她每次坐下来都会把武魂释放出来——一棵膝盖高的蒲公英,白色冠毛在飞升通道的暖橙色光芒中轻轻摇曳。第七天上午弯沟涨水时,她的蒲公英武魂忽然开始吸收空气中那股极细极淡的水雾。吸收后冠毛的白色从根部开始渐变——先是极淡的金红,然后是极淡的暗金。不是进化,是共鸣。她的蒲公英武魂感应到了弯沟里那颗蒲公英幼苗的存在,两颗蒲公英在同一个早晨、同一种水温、同一道薪火法则余波中产生了同频共振。共振持续了十息,第十息时她的第四魂环——原本是深紫色——边缘多了一圈比发丝还细的暗金色纹路。她突破到了四十级魂宗。突破时没有天象异变,没有魂力风暴。只是她膝盖上那棵蒲公英武魂忽然飘出一小撮冠毛,冠毛乘着晨风飞过练兵场,飞过弯沟,落在蒲公英幼苗的子叶上。冠毛与真叶接触的瞬间自动编入幼苗的叶脉纹路中。她不知道那颗幼苗是雨石的。但她的冠毛替她问了好。问好的内容是——“我也是蒲公英。我不打架。我只会找人。你在这里等谁?我帮你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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