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
晨光未透,烛火青烟缠着凉风四散,漫成一层轻薄雾霭。
谢清予身着制式隆重的绛色祭服,腰间束紧赤白相间的大带,静立在承天门高耸的玉阶之上。
这身祭服玄面绛边,织就九章纹路,乃亲王品级之上方可穿戴。她是大周有史以来,首位得以立于承天门,与帝王同祭的公主,尽显仪同储副的无上尊荣。
身前的谢谡一袭绛纱衮龙帝服,十二旒冕冠垂落串串白玉珠,将他初显锋芒的眉眼隐在明暗光影之间。
晨风卷动衣袂,太常寺卿快步出列,跪伏丹陛之下,沉厚声响响彻整座皇城广场:“请行降神礼。”
话音落,肃穆庄重的祭乐轰然奏响。
乐声漫漫,谢谡率先拾级而上,谢清予紧随其后,分寸得体。
奠帛、献爵、受福胙、送神、望燎,一道道祭祀流程循序而行,繁琐庄重。
至盂兰盆供时,已是未时。
夕阳西斜,暑气依旧浓重不散。
谢清予立在供案旁,静静看着一众僧人诵经祈福,梵音袅袅,香火袅袅盘旋升空。她神色淡然平静,手中的丝帕之中,悄悄裹着几样精致点心。
她唇角弯了弯,目光下意识偏向身侧那道挺拔的绛紫身影。
谢谡依旧身姿端直,冕旒遮挡住大半神情,只隐约见他下颌微抬,一脸凛然肃穆。从清晨祭祀直至日暮,他滴水未进,却不见半分疲态。
谢清予心底悄然一软。
她的小鱼,终究是长成独掌天下的帝王了。
盂兰盆礼毕,紧接着又是繁复的送神仪轨。
太常寺卿高声唱喏望燎之礼。
谢谡移步燎祭之所,将祝帛、供品一一点燃,青烟升腾,直入云霄。
及至戌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金水桥边早已备好数百盏河灯,灯内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河水波光粼粼。
礼官跪地叩请:“请陛下燃灯祝祷,普渡幽冥。”
谢谡接过内侍递来的长引灯竿,亲手点燃了第一盏河灯。
明灯顺水缓缓漂向远方,余下无数河灯接连入河,连成一片璀璨灯海。
“愿大周国运昌隆,万世安定。” 谢谡嗓音清透,随风漫散开去。
“愿大周国运昌隆,万世安定。”太常寺卿率领文武百官齐声附和祝祷。
谢清予静立在帝王身侧,望着满河流动灯火,轻轻闭上眼眸。
愿小鱼岁岁平安,愿天下黎庶安定,四境无事。
祝祷落幕,祭祀大典正式礼成。
谢谡刚转过身欲同她言语,太后宫中内侍四喜已然快步上前,躬身垂首立于阶下。
他身着朱红曳撒,神色恭顺行礼:“奴才奉太后娘娘懿旨,特来恭请陛下移驾寿康宫。今日中元,宗亲齐聚,请陛下与长公主一同前往赴宴。”
谢谡眸光微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应了一声:“朕知晓了。”
四喜俯首应声,退至一旁,却并未离去,显然是要候在此处,随行引路。
见状,谢谡眉眼更沉。
他径直走到谢清予面前,轻扶她手腕,轻声道:“阿姊今日疲乏,早些回府歇息。”
言语间的体恤冲散了他眼底的冷意,谢清予却一眼便看透了他的心思。
往日里他总盼着她留在宫中,从不舍得让她奔波劳碌,今日反倒主动劝她回府,分明是不愿她掺和进选妃事宜中。
身为天子,他受制于孝道,不可公然与太后生出嫌隙,否则必会引来朝野非议。
她虽是谢谡胞姐,可一旦出言阻拦选妃之事,便等同于将天子与太后之间的矛盾摆上台面,那些言官,又岂会放过“长公主干涉内闱”这样的文章。
他是不想让她,再因自己而被人指摘。
谢清予心口微热,反手轻轻扣住他的指尖,温声开口:“无妨,一同前去给太后请安便是。”
谢谡望着她,静默片刻,蓦然垂下眼帘。
“阿姊身子娇弱,不宜再费心神。”他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转头吩咐李德:“送长公主出宫回府。”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匆匆朝着皇宫深处走去。
李德愣怔一瞬,连忙躬身领命:“奴婢遵旨。”
谢清予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收紧了空落落的掌心。
良久,她才淡淡开口:“不必劳烦李总管相送,好生侍奉陛下,本宫自行出宫便可。”
“殿下言重,皆是奴才分内之事。” 李德垂着双眼,恭敬回话:“陛下这般安排,皆是一心惦记体恤殿下。”
说完这番话,他再度躬身行礼,快步追上前方的帝王身影。
夜色愈发浓重,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清冷月光遍洒宫阙,将红墙金瓦尽数镀上一层莹白霜色。
行至宫门处,谢清予脚步顿住,回头望向重重深宫殿宇。
一座座巍峨宫殿沉寂伫立,飞檐翘角冷冽凌厉,琉璃月色下尽显恢宏,却也透着无尽孤寂。
世家大族势力盘根错节,权势庞大,纵使身为九五之尊,依旧处处受多方势力掣肘,不得不隐忍周全。
这般束手束脚的局面,究竟何时才能彻底扭转。
车轮滚滚,马车缓缓驶离皇城长街,周遭夜色浓稠如墨,寂静无声。
此刻深宫之内,寿康宫内灯火通明。
谢谡踏入大殿,众人忙起身行礼问安。
许太后端坐主位之上,一身宝石蓝的常服素雅端庄,发间七尾凤钗垂坠珍珠,面容平和,笑意恰到好处,气度沉稳。
眼见只有谢谡孤身前来,太后眼底掠过一丝异色,转瞬便恢复如常,开口询问:“陛下已然到了,怎不见长公主一同前来?”
谢谡走到宴席主位,躬身行礼:“皇姐今日祭祀劳顿,身体略有不适,朕已然派人送她回府歇息。”
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情绪复杂难辨,随即淡淡摆手,示意众人落座:“陛下今日主持大典辛苦,快快入席用膳吧。”
一众内侍鱼贯而入,陆续奉上清淡素斋。
谢谡安然落座,眸光掠过殿内。
众命妇带着闺秀静立在垂屏之后,隔着薄薄的纱屏,隐约可见那些女眷们低眉顺眼的姿态,衣香鬓影,珠翠环绕。
他唇角缓缓噙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才道:“《礼》云‘内外有别’,外命妇非朝贺大典,不得直面天颜。今屏后珠影摇摇,朕竟不知是内是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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