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在皇宫收到巡抚赵明的回信,只略扫一眼,便搁到案角。
前些日子他给应元正写了封信,问候几句,顺带问问岭南近况,实则是想探探平南王身子骨到底如何。
可左等右等,没等到回音。如今见赵明回复说,“世子下乡巡视农桑,尚未回城”,他便明白了。
他写信,固然有旧谊之名,但更存试探之意。
若能借机摸清平南王的底细,自是上策;如今世子不在,便作罢。
正想着,外头通传:首辅赵世贤、次辅陈远求见。
四皇子整了整衣袖,起身相迎。
赵世贤乃赵氏外戚一党,素来与三哥走得极近。父皇虽然派他来辅佐,但也准备了陈远和傅雨伯牵制他。
而陈远虽然是次辅,但为人相当低调,始终未站任何皇子之队。
也是他眼下最想拉拢的人。
这事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山西急报入京:去年秋税银八万两入库时莫名短少,布政使与按察使互相推诿,查了三个月,账目糊成一团浆。
地方官只道“或因冬雪封路,银车遭劫”,可户部核对解运记录,银两分明已安全抵达太原府库。
朝会上,赵世贤当堂拍案:“此乃大弊!若不严办布政使,何以儆效尤?臣请即刻下旨锁拿,交三司会审!”
声如洪钟,满殿皆惊。
可四皇子心里清楚:抓个替罪羊容易,可银子去哪了?若真是路上被劫,怎会连一具尸首、一辆残车都找不到?
他没当场驳斥,只道:“此事重大,还需细察。”
于是当晚,他密召陈远入宫。
陈远听到传召时,正对着一盏孤灯批阅公文。
他思考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换上朝服。
他在朝中并没有站到任何一方,这也是他能成为次辅的原因。
现在各个诸位皇子年岁渐长,那东宫之位的争夺早已是箭在弦上。
入宫的路上,心中已将种种利弊权衡了数遍。
四皇子见他到来,也不绕弯子,直接将山西的案卷推了过来。
陈远翻开一看,目光在那些模糊的账目上扫过。
他指着其中一页,语气平静地分析道:“殿下请看——去年十月,山西巡抚奏称‘晋北大雪成灾,饥民流徙’,户部特批赈灾银五万两。
可今春核查,当地并未开仓放粮,灾情亦远未达奏报之状。”
四皇子眼神一凝:“你是说……这笔赈银,压根没发给百姓?”
陈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垂眸道:“殿下,此事牵连甚广,臣建议……先请示皇上。”
四皇子一怔,随即明白,陈远是在教他:此案必须借天子之名行事。
他当即依言,拟了一道加急密奏,详陈疑点,请旨定夺。
快马八百里,两日便抵江浙行在;皇帝阅毕,未召阁臣,亲笔朱批,第三日即遣内侍持诏北返。
第五日清晨,钦差策马入京,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晋地灾荒,而仓廪虚耗……
皇四子应瑞泽,性秉温恭,识通机务,监国以来,夙夜匪懈。
兹特晋封为‘安郡王’,赐金印紫绶,总领山西赈案查办事宜,凡涉官吏,无论品级,皆得先行拘审,后奏不迟。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圣旨一出,朝野震动。
要知道,大皇子的“勇武亲王”、二皇子的“贤郡王”封号,早已悉数撤销。
如今四皇子独得郡王之衔,又兼监国之权,不仅意味着其地位已隐隐凌驾其他皇子之上。
更是表明他可不经三法司,直接拿问二品大员!
朝堂之下,人心浮动。有人开始暗中递拜帖,有人连夜修书联络旧友。
四皇子拿到圣旨,立刻着手查案。
他本想调用从岭南选的那支精干人手,可人还在路上。
无奈之下,他转向陈远,“陈大人,可有可靠之人推荐?”
陈远略一思忖,报了三个名字:皆是六部中行事低调、无派无系的中层官员。
赵世贤在旁听着,面无表情,只拱手道:“……臣附议。”
连人选都不与他这个首辅商议,直接问次辅,这已是赤裸裸的架空。
可他不打算说什么。
退朝后,赵世贤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残阳,轻叹一声,“……还是太心急了。”
他知道四皇子在拉拢陈远,结好傅雨伯。
更想借着山西这一案,培养忠心的臣子。
可那又如何?之前的两位皇子,谁能想到他们现在的处境?
更何况他只是监国,又不是太子。
皇帝一日不立储,这朝堂就还是陛下的棋盘,轮不到小辈掀桌。
四皇子也明白赵世贤的态度,既不阻他,也不助他,不过袖手作壁上观罢了。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对方不管,他的手才能伸得更远。
他低头翻着新送来的折子,嘴角微扬。
只要父皇还在江浙,这局,他就还能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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