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新书院的晨读声还没散尽,门房便匆匆跑进来,说崇文书院的山长陈敬之登门拜访,同行的还有七八位先生,都在门外候着。
孟鹤年搁下手里的茶盏,眉头微微一皱。
崇文书院在城西,与承新一东一西,并称南越两大书院。
两家山长私交尚可,逢年过节也会走动,但平日里各教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陈敬之带着七八个人上门,阵仗显然不是寻常叙旧。
他整了整衣袍,命人将客人迎到正厅。
陈敬之年过五旬,身形瘦削,面皮白净,颌下一把长须修得整整齐齐,是南越城里出了名的老派读书人。
他进门时步履带风,身后的几位先生个个面色沉郁,像是压着一肚子火。
孟鹤年起身相迎,还没开口,陈敬之便一拱手,声音硬邦邦地砸过来:“孟山长,今日冒昧登门,是有要事相商。”
“陈山长请坐,有话慢慢说。”
陈敬之却不坐,站在厅中,目光扫过孟鹤年案上那叠抄录的考题,嘴角抽了一下:“孟山长也看了这次的考题?”
“看了。”
“作何感想?”
孟鹤年沉默了一瞬,如实道:“……与旧制不同。”
“不同?”陈敬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孟山长这话说得客气了。这哪里是不同?这是连根都换了!”
他猛地一拂袖,从怀中抽出一张抄纸,拍在案上:“我崇文书院二百三十七名学子,今年有四十余人应试。
你猜怎么着?及第者,三人。其余的人,连经义都没处写,连诗赋都没处作,拿着笔对着那两道策论,脑子里全是空的!”
孟鹤年低头看着那张抄纸,没说话。
“孟山长,”陈敬之往前一步,“我知道实务重要,可办事归办事,读书归读书,怎么能因为要做实务,就连书都不让读了?”
他身后一位姓林的先生也开口道:“孟山长,您教了三十年书,您那些学生,哪个不是从《论语》《孟子》里一字一句爬出来的?
如今说废就废,那他们这些年熬的灯油、费的笔墨,算什么?算笑话吗?”
孟鹤年抬起头,看向陈敬之:“陈山长今日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陈敬之直视着他:“联名。上书。抗议。”
厅中安静了一瞬。
孟鹤年没有立刻答应。他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陈山长,恕我直言,这新科考的章程,当时殿下便当众说过。那时……为何不走?”
“走?”陈敬之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瞪大了眼睛,“孟山长,你以为我们没走吗?年前走的那一批,是走了。可大多数人没走,为什么?因为我们都以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被欺骗后的愤怒:“我们都以为就算要改,也不过是加几门实务,经义诗赋总还是要考的。
千百年来,哪一朝哪一代的选才,能离了圣贤书?哪怕是蛮夷入主的朝代,也得开科取士,也得考四书五经!”
孟鹤年的手指停在茶盏上。
陈敬之往前又走了一步,语气从愤怒转为了某种近乎哀求的恳切:“孟兄,我们不是为了跟谁作对,我们是为了那些孩子。
你想想,承新书院里有多少学生,从七八岁开蒙,读到二十多岁,就为了这一场考试。
他们会的,就是背书写文章。你现在告诉他们,这些没用了,让他们去算钱粮、去断案。
孟兄,那他们辛苦读书的这么多年算什么!”
另一位先生低声道,“王府根本没给我们时间改。年前贴告示,五月就考试,满打满算几个月?几个月里,谁能把一辈子的学问换过来?”
孟鹤年的喉结动了动。
陈敬之盯着他的眼睛,“孟兄,你若觉得他们做得对,那你我便无话可说。可你若也觉得,这天下事不该这么办,那就跟我们站在一起。
我们要让上面知道,读书人不是泥捏的,不是可以随意揉圆搓扁的。就算要改,也得给个说法,给个章程!”
孟鹤年闭上眼。
他想起黄彦那份卷子,想起褚阳徐的判词。那些确实写得好。
可陈敬之说的也是真的,承新书院里更多的学生,是那些拿着笔对着策论发呆的人,是那些连新律条文都没见过的人。
“……给我一天时间。”孟鹤年睁开眼,声音沙哑,“我要与书院里的先生们商议。”
陈敬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拱手:“好。明日此时,我来听孟山长的答复。”
说罢,他带着人转身离去。
孟鹤年独自坐在厅中,坐了很久。
三日后,南越府衙前的长街,被人潮堵得水泄不通。
这是岭南立国以来,最大的一场书生集会。
承新、崇文、半山、青正,四家书院的山长并立于前,身后跟着的先生、学子,足有七八百人。
他们穿着青布长衫,手里举着白纸黑字的条幅,上面写着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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