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更深一层的问题,刘健多半没有意识到,但其他两人却察觉到了。
应元正抬手示意他们不必站着:“有现成的桌子,搬三张椅子来,坐着说。”
三人依言搬椅落座。
椅子挪动的轻响里,各自的心思也转了几转。
小东儿率先开口,“之前我们给他们划了地皮,建教堂时也出了银子,算起来并未亏待。”
喻容点头:“整改之后,我们可以再给一笔金钱上的补偿。外界看来便是他们依我们的意见改了,我们也给了好处,倒也不算忘恩负义。”
听到这里,小东儿忽然抬眼看向应元正:“殿下,若想补偿得更妥当,不如将印刷机的专利写上他们的名字。
如今印刷所只有这一台机器,光靠它远达不到您想要的效果。将来必然还会有新的印刷所、新的机器。
既然如此,何不按新律法里的专利条规,把他们的名字登上去?往后每多造一台机器,他们便能分一份利。
这份荣誉与钱财本就是他们应得的,正好也让咱们的专利法开个张,立个信。”
刘健坐在一旁,原本还绷着肩膀,听到“专利”二字时微微一怔。
他转头看了小东儿和喻容一眼,又看了看应元正,见三人都神色认真,并无敷衍之意,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了下来。
该说的话他方才已经说尽了,此刻不再开口,只是安静听着,眼神里的焦躁渐渐化作了沉思。
应元正听完三人的话,缓缓点头:“他们会改,这一点毋庸置疑。
你们说的法子都不错。我之前也答应过,空闲时可将印刷机借他们用。既然小东儿提到专利,那便将他们的名字登上去,往后生产的机器,利润分他们一份。”
他越琢磨越觉得此法妥帖:教堂若要筹集资金,说不定会拿出更多工艺技能来登记专利,既带动了技术流传,又替新律法做了活广告,一举两得。
如他所料,就在专科考试前一日,也是白格最后一天为他作画的日子,南良翰来了。
他带来了教堂那边的决定:愿意妥协,但希望此次修改仅限于岭南,而应元正要对其他地区保密修改这件事。
此外,他还提了两个条件:其一,既然他们已经改了,希望应元正放弃引入新教;其二,希望天主教能得到王府的官方支持。
应元正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态赞同,而是先将己方商议好的安排说了出来:会给一笔贴补,印刷机的专利也会写上他们的名字,往后每台新机器的利润都有他们一份。
南良翰与同伴对视一眼,连忙摆手:“专利之名就不必了,这法子本是古登堡发明的,并非我们首创。”
应元正微微一笑:“不登名字也行。只是毕竟有你们的帮助,印刷机才能做成。往后每台新机器产出,分利依旧照给。”
两人听了,没再推辞。
接着,应元正才说起对他们所提条件的回应。
“修改仅限岭南,完全没有问题。”他语气平和,“放弃引入新教,我也同意。”
说到第三点时,他话锋微转:“至于官方支持……我持保留意见。”
他看着南良翰,目光诚恳:“宗教整顿势必还要继续。若此刻将你们推出来,日后整顿佛道或其他教派时,你们必然首当其冲。这对你们而言,反倒不是好事。
现阶段最好还是保持现状。等整顿完毕、局势稳了,再考虑是否将天主教定为国教,也不迟。”
应元正当然是在画饼,但道理实实在在说得通。
南良翰只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利害,眼下天主教在岭南根基尚浅,若真被推到台前,佛道两教未必不会将矛头对准他们。
哪怕有官方支持,民间传教肯定会受到阻碍。
南良翰垂眸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殿下所言,句句在理。此事……容我等回去再与主教商议,三日内给殿下确切答复。”
应元正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目光却沉了下来:“南先生是明白人,有些话我便直说了。改过后的教义文本,务必呈送王府审阅。往后传讲的内容,须以审定之本为准。”
他微微眯起眼睛:“若日后发现仍有暗授旧义、阳奉阴违之举,轻则暂停一切资助与专利分利,重则……请诸位另寻安身之所!”
南良翰脊背微僵,随即深深一躬:“谢殿下教诲。”
等对方离开后,应元正便立即去见了王后。
他将对方带来的条件、己方的回应,一字一句禀报清楚。
“你答应他们日后考虑定国教?”王后放下手里的笔。
“是。”应元正垂首答道,“但加了‘等整顿完毕、局势稳了’的前提。”
王后沉默了片刻,“他们未必不知道你这是空口许诺。”
“听得出也无妨。”应元正抬起头,目光坦然,“他们退了一步,我们也给了实利。至于日后是否真定国教……”
他顿了顿,“那要看佛道整顿之后,岭南还需不需要一个‘自己人’的宗教来撑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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