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终于睁开了眼睛,把手指从小格格的手腕上移开,轻轻放回襁褓里。他转过身来,看着青禾:“格格这是中了毒。”
青禾只觉得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大嫲嫲在她身后赶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好在李大夫紧接着又说了下去:“姑娘不必太过惊慌。格格中毒不深,量极微,否则......”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青禾知道他省掉的是什么。否则一个九个月大的婴儿,根本撑不过三天。
李大夫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药材,一边写方子一边嘱咐:“毒在肠胃,尚未入血,当务之急是把肠胃里残余的毒物排出来。老朽开一剂催吐泻毒的汤药,灌下去让格格把肠胃里剩下的毒物吐干净,再用人参须炖汤护住心脉,绿豆甘草汤解毒清热。格格年纪太小,不能用猛药,只能慢慢调。这三五天最要紧的是观察格格的精神,只要精神一天比一天好,便没有大碍了。”
青禾定了定神,深知这件事她应付不了。她对宅斗宫斗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始终隔着一层。当初在十五阿哥府上,舒兰格格的嫲嫲在背后给她下绊子,用藏红花陷害她,她愣是到最后才发现。
她跟不上古人的节奏,不懂得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和绕了十八道弯的恶意,她没有这个能力。
“高福,这件事你来查。宅子里所有的人,所有经手过格格吃食、衣物、用具的,一个一个查。厨房、水井、炭房、采买、奶娘、粗使丫鬟,一个都不要漏。需要拿人的你直接拿,不用再请示。”
高福躬身上前一步,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沉声应了一个字:“是。”他在胤禛身边当了半辈子的情报头子,这种内宅阴私的手段在他眼里怕是连入门级别都算不上。他退出暖阁的时候脚步极轻极快,像一只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门帘外头。
高福的动作比青禾预想的还要快。
他把宅子里所有人集中到前院,一个个分开问话。谁今天进过厨房,谁碰过小格格的米糊罐子,谁在井边逗留过,谁这两天出过宅子买了什么东西。他问话不急不徐,声音不高不低,面上不带一丝凶狠,可那双眼睛却像锥子一样把人盯得浑身发毛。
问到一个粗使小丫鬟的时候,小丫鬟扛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说她看见厨房里管烧火的王婆子今儿早上天没亮的时候在灶台前磨蹭了好一会儿,她以为是添柴火,没在意。
高福立刻让人把王婆子提了来。王婆子五十来岁,是冯嫲嫲三个月前刚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说是之前在通州一个大户人家灶上帮过工。她跪在地上筛糠似的抖,嘴上硬得很,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早起烧水。
高福也不跟她废话,让人把她住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在枕头芯子里搜出一小包纸包的粉末,连带着十两银子的银锭。银子是官铸的,锭底还打着内务府的戳子。
纸包送到李大夫面前,老大夫用手指拈了一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拿舌尖轻轻点了一下,脸色骤变:“巴豆霜。这东西是拿巴豆碾去油制成的,乡下人偶尔用来治牲口的便秘,人吃了能拉得肠子都翻出来。这么一小撮,大人吃了都要去掉半条命,何况是九个月大的孩子。”
王婆子当场便瘫了。高福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让人把她拖到柴房里看起来,然后转身去查那锭银子的来路。内务府的官银流通有记录可查,他顺着银锭上的戳子一层一层往上追,不到半天功夫便追到了雍亲王府后宅年侧福晋院里一个叫桂枝的掌事姑姑。
高福把所有供词整理成一份详细的笔录,但他没有惊动王府,只是派人把消息递给了苏培盛。苏培盛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畅春园伺候胤禛,听完之后脸色变了好几变。
他知道这事的分量,年羹尧的妹妹,王府的侧福晋,她的掌事姑姑给王爷最疼爱的外室生的格格下毒。这事要是捅到王爷跟前,年侧福晋便完了。可要是不捅,那是杀头的罪过,谁敢瞒?
苏培盛在心里头把高福骂了一千一万遍,这个贱人,巴上了西直门宅子就算了,平日里有什么好全当去了,一遇到这种两难的事情倒是想起你苏大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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