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把第三根断弦扔进琴盒时，排练室的日光灯管正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根绷紧的钢丝随时会崩断。傍晚六点的空气里飘着松香和外卖辣椒油的味道，主唱阿Ken的马丁靴在地板上碾过揉成团的乐谱，纸页边缘被踩出毛边，像只受伤的飞蛾。他举着手机录音冲林夏喊：“这solo太拖了！我说了要‘炸场的撕裂感’，你把《破茧》弹成了《摇篮曲》，软绵绵的像没吃饱饭，对得起这五千块的排练费吗？”
贝斯手小雅抱着琴颈蹲在角落，指板上的汗渍映出她发红的眼眶，指尖在E弦上无意识地滑动，弹出一串走调的音：“夏哥，Ken哥说得对，上周就跟你提过，得把失真开最大，再叠加八度效果器，你非说‘要留泛音的空当才像呼吸’。现在的音乐节都靠躁，谁耐烦听你慢悠悠地爬格子？李姐带的乐队，吉他手solo时能把琴弦弹飞，台下POGO（朋克舞蹈）的人能踩穿舞台板，那才叫现场！”林夏盯着指板上的磨痕——三品处有道月牙形的凹，是2018年在livehouse弹《故乡》时磨的，当时台下有个老人跟着哼，说“这琴音里有土味”。父亲总说“吉他得有缺口，就像人得有软肋，太光滑了抓不住声音”，可现在的乐手似乎更相信效果器，觉得电流声永远比心跳准，失真度才是衡量实力的标尺。
墙角的垃圾桶里堆着七团乐谱，最底下那团的边缘画着个小小的音符，符杆上缠着根断弦——是父亲2009年教他弹《爱的罗曼史》时断的，当时他练大横按练到指尖出血，血珠滴在古典吉他的玫瑰木指板上，晕成朵小小的花。父亲的老古典吉他琴桥裂了道缝，用鱼线缠着，说“裂了才聚音，木头会呼吸，就像人感冒了鼻子不通气，声音也闷”。上个月给流量歌手伴奏，对方非要在《茉莉花》里加段速弹，说“传统的太闷，得让年轻人蹦起来”，林夏捏着拨片跟他讲道理：“民歌的根在婉转，像山涧的水，绕着石头流才好听，你加速弹，就像在溪水里扔炸药，炸得鱼都不敢露头，哪还有滋味？”结果对方换了个网红吉他手，演出时弹幕刷满“神仙solo”，后台调音师却跟林夏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叫，吵得头疼，连琴弦都在发抖”。
“撕裂感不是瞎砸弦。”林夏从琴盒里抽出新弦，镀镍的钢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条冻僵的蛇。他把弦穿过弦轴，绕圈时故意留了半厘米的松弛：“《破茧》的副歌讲的是挣扎，不是发泄。蚕破茧的时候，先是慢慢顶出个缝，喘口气，再使劲，你一上来就猛砸，像把茧剪开，出来的蛾翅膀还没展开，飞不起来。”他指尖落在三品，泛音像片羽毛飘起来，在排练室的水泥墙上撞了下，又荡回来，“你听这空当——茧裂开的时候，先是道缝，然后才是翅膀伸出来，太快了会把翅膀扯断。”他示范着弹了段间奏，音符在空气里打着旋，到“挣脱”两个字时突然停住，泛音像片云悬在半空，“在这儿停半拍，让听的人跟着憋口气，这口气吐出来的时候，才会真的想喊，喊出来的才是从心里出来的，不是瞎嚷嚷。”
经纪人玲姐突然踹开排练室的门，漆皮剥落的高跟鞋跟勾住了电线，调音台的指示灯瞬间灭了一半，像只瞎了眼的怪兽。她把包往功放上一摔，金属拉链撞出刺耳的响：“林夏！投资方刚发来了最后通牒，今晚彩排再达不到要求，明天音乐节的吉他手就换小宇！人家小宇自带流量，抖音粉丝三百万，随便弹段速弹点赞就过万，你呢？除了会弹那些慢悠悠的老调子，还会什么？”她晃着手机里的视频，屏幕上的绿发少年正用拨片刮弦，效果器的杂音刺得人耳膜疼，琴弦在高速震动中几乎成了透明的线，“你看人家这流量，抖音上弹《孤勇者》的片段，点赞量是你所有演出总和的十倍，年轻人就吃这套！你那套‘空当’‘呼吸’，在音乐节上能当饭吃？台下的人都在玩手机！”
林夏的目光落在琴盒底层的绒布上，那里躺着把古典吉他，玫瑰木指板已经泛出暗红色，像块浸了酒的老木头。父亲的名字刻在琴头内侧，笔画被岁月磨得模糊——2015年父亲在养老院演出，弹到《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时突然心梗，倒下时右手还按在五品，最后一个泛音在病房里飘了很久，护工说“像片叶子慢慢落下来，轻得很”。现在那把琴的弦轴上还缠着圈蓝线，是父亲当年绑的，说“防止木头干裂，跟给树缠草绳一个道理，冬天冷，木头也会冻着”。琴箱里压着本翻烂的乐谱，某页的《游击队之歌》旁，父亲用红笔写着“给张大爷弹时，前奏慢半拍，他耳朵背，得等他坐直了再弹，他每次听到‘我们都是神枪手’都要咳三声，在咳嗽的时候停，别打断他”。
深夜的排练室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像只疲倦的虫子在哼。林夏把老古典吉他抱在怀里，琴身的弧度刚好贴合肋骨，像个老朋友的拥抱。指腹蹭过父亲刻的标记：“忧伤”“狂喜”“释然”，每个和弦旁边都标着呼吸的符号，像给音符画了肺。某页乐谱的空白处，父亲用铅笔写着“弹《月光》时，注意窗外的风声，风大时跟着慢半拍，风小时快一点，自然的声音比节拍器准”。琴箱里还压着张泛黄的演出照，二十岁的父亲站在乡村舞台上，红砖墙掉了块皮，露出里面的黄土。他怀里的吉他弦断了一根，却用剩下五根弦弹完了《东方红》，台下的老农举着草帽鼓掌，草帽沿的麦秸粘在镜头上，像圈金色的光晕，把父亲的笑圈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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