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深秋,冷雨刚过,菜场的地面满是泥泞与腐烂菜叶的腥气。张小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肘部缝着一块淡蓝色补丁——那是用母亲遗留的旧围裙剪下来的布料,上面还留着半朵未绣完的野雏菊。她蹲在摊位角落,小心翼翼地捡拾着摊主丢弃的青菜叶,只挑那些还泛着绿意、没被虫蛀的,放进手里破旧的竹篮,竹篮把手处缠着几圈胶带,是清水君反复修补过的。
为了给父亲攒后续的康复费,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修车摊挣的钱大多缴了养老院费用,手作摊的利润要还剩余的医疗债务,捡来的菜叶焯水后炒着吃,能省下一笔菜钱。指尖触到菜叶上的泥水与冷意,她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分拣着,像在打捞生活里残存的微光。
“张小莫?”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她抬头,撞进一双带着惊讶与疏离的眼睛——是她十年前在公司的同事林薇,如今推着一辆崭新的婴儿车,穿着剪裁得体的羊绒大衣,手腕上的金镯子随着动作晃动,在阴沉的天光下折射出刺眼的炫光,晃得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肘部的补丁往袖子里藏了藏。
“真的是你啊,”林薇走上前,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竹篮和沾满泥水的鞋子,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炫耀,“好久没见,你怎么在这里捡菜叶?我还以为你早混得不错了。”她拍了拍婴儿车的扶手,“这是我二宝,刚满一岁。我们去年在郊区买了套养老房,带院子的,以后等老人老了,就接过去住,比养老院舒心多了。”
郊区养老房、二宝、金镯子……这些词语像细小的冰锥,扎在张小莫的心上。她想起自己十年前和林薇并肩办公的日子,那时两人境遇相仿,都对未来抱有期待;如今,林薇过着安稳富足的生活,有体面的住所,能从容规划老人的养老,而她却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在菜场捡菜叶,为父亲的养老院费用和债务奔波,连一顿安稳的饭都要精打细算。
“家里有点事,”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不等林薇回应,便攥紧竹篮,快步走出菜场。身后传来林薇和摊主的寒暄声,夹杂着婴儿的啼哭与金镯子碰撞的轻响,那些声音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她与另一种安稳的人生彻底隔开。
冷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她走在回家的路上,竹篮里的菜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肘部的补丁硌着胳膊,像在提醒她此刻的窘迫。林薇口中的“郊区养老房”,成了最刺眼的对照——那是她做梦都想拥有的安稳,是能让父亲远离养老院监管漏洞、安度晚年的地方,可现实里,她连父亲的假牙都曾在马桶里打捞,连一顿不掺烂菜叶的饭菜都要算计。
刚走到老巷口,手机就急促地响起来,是养老院的电话。护工的声音带着哭腔:“张姐,你快过来!张大爷刚才突然呼吸急促,医生抢救了,没救过来……”
竹篮“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菜叶散落一地,沾了满身泥水。张小莫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重锤一样砸在胸口,连眼泪都忘了掉。她疯了一样冲向养老院,路上撞到了行人,也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父亲走了,那个会给她摘月季花、会吃她包的歪扭饺子的父亲,走了。
养老院的房间里,父亲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清水君已经赶来了,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绣娘们也陆续赶到,陈姐默默地收拾着父亲的衣物,李姐和刘姐靠在门边,抹着眼泪。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像压抑的呜咽。
处理后事的日子里,张小莫像个提线木偶,跟着清水君跑殡仪馆、办手续,麻木地应对着前来吊唁的亲友。直到殡仪馆工作人员把父亲的骨灰盒递到她手里,她才真切地感受到失去的重量——那个曾经挺拔、能把她举过头顶的男人,最终化作一捧骨灰,装在小小的木盒里,轻得像一片干枯的落叶,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按照父亲生前的遗愿(清醒时反复念叨着“要和慧慧在一起”),她要把父亲的骨灰,和母亲的骨灰合葬。回到家,她从樟木箱底取出母亲的骨灰盒,木盒上还留着母亲生前绣的野雏菊布贴,边角已经泛黄。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母亲的骨灰盒,一股淡淡的骨灰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药味扑面而来——那是母亲生前长期服药,药味渗透进骨骼,即便火化后,也未曾消散。
当她将父亲的骨灰缓缓倒入母亲的骨灰盒时,目光突然被角落里的几点白色吸引。她凑近一看,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只手攥紧——那是几片未燃尽的药片残渣,混在母亲的骨灰里,有的还能看清模糊的药名轮廓,是母亲生前常吃的降压药和止痛药。而父亲的骨灰里,也夹杂着细小的药片碎屑,是他中风后长期服用的康复药物。
两片、三片……那些未燃尽的药片,像沉默的见证者,与两代人的骨灰交织在一起。母亲生前攒钱给父亲买假牙,自己却舍不得买贵的止痛药;父亲中风后,为了不拖累她,偷偷减少药量。他们一辈子都在与病痛抗争,一辈子都被医疗费用裹挟,省吃俭用,小心翼翼,最终却连离世后,都带着药物的痕迹,以肉身残渣与药渣交融的形式,完成了最后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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