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磊握着手机，听着。
“但你得做好挨打挨骂的准备。”贾岱说，“你过去，人家骂你两句，扇你两下，你得忍着。得让人家撒撒气。不然人家心里那口气出不来，什么事都白搭。”
聂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行，岱哥，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聂磊一琢磨，岱哥说的对，先去牛队家看看。
聂磊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转身拿起外套。
“磊哥，去哪儿？”史殿林从沙发上站起来。
“牛队家。”聂磊把外套穿上，“你们几个跟我走一趟。”
史殿林愣了一下：“现在去？那不找死吗？他们那边肯定全是警察。”
“我知道。”聂磊整理了一下衣领，“去赔礼道歉。”
“赔礼道歉？”史殿林瞪大眼睛，“磊哥，那帮人能饶了咱们？去了不被打出来？”
“打出来也得去。”聂磊看着他，“见面让人扇几个嘴巴子，也得忍着。”
史殿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蒋元、刘丰玉几个也站起来，跟着往外走。
车开出小春庄，聂磊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想着等会儿见了人该怎么说。
他知道东躲西藏的日子不好过。任豪现在躲在青岛那个小旅馆里，肯定坐立不安，连窗户都不敢开。
解铃还须系铃人。
万一能用钱解决呢？
车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下。聂磊隔着车窗往外看，那是一片八十年代建的居民楼，六层，红砖墙，外墙皮都剥落了。楼门口搭着灵棚，黑布白字，花圈从棚里一直摆到路边，一排排的。
好几十号人站在灵棚内外，大多穿着警服。
聂磊推开车门，绕到后备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花圈——白菊黄菊扎的，挽联上没写字。又从包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十万块现金，朝灵棚走去。
账房设在楼道口的一间小屋里，一张折叠桌，几个塑料凳。桌上摆着账本，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个铁皮箱子，里头已经塞了不少白包。
聂磊让兄弟把花圈靠在门边，自己从怀里掏出信封，放在桌上。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信封，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这……这是多少？”
“十万。”聂磊说，“不用留名，直接入账就行。”
中年男人愣住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哥、哥们儿，你这一下随十万……您哪位啊？我得记个名儿，回头好还礼啊。”
聂磊摆摆手：“不用留名。我问一下，哪位是家属？牛队爱人呢？”
中年男人往灵棚方向指了指：“那边呢，就跪在最前头那个，穿黑衣服的。旁边那孩子是她儿子。”
聂磊点点头，转身往灵棚走。
灵棚里光线昏暗，正中间挂着牛队的遗像，黑框，放得很大。
遗像前头跪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黑色棉袄，头发散乱，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跟丢了魂一样。旁边跪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白孝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聂磊走到灵位前，站定。
他弯下腰，恭恭敬敬三鞠躬。
然后他转向那个女人，蹲下身子，跟她平视。
“你好，嫂子。”
女人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面前是个陌生人。她的嗓子哑得厉害：“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是我老公的同事吗？”
“不是同事。”聂磊压低声音，“刚才在账房，我随了十万块钱。”
女人愣了一下，眼睛里渐渐有了点焦距：“……咱也不认识，你随这么多钱干啥？”
聂磊看了看四周，旁边站着不少人，有穿警服的，有便衣的，都往这边看。他往女人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嫂，我就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能不能把牛队这个案子撤了？”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聂磊赶紧说：“我是任豪他哥，过来就是想把这个事解决了。你这边写个谅解书，条件你随便开。”
女人的脸色变了，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
她猛地站起来，膝盖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住旁边的桌子，站稳了，然后扯着嗓子喊起来：
“原来是你啊！”
那声音尖利，刺破了灵棚里低沉的哀乐。
“大伙都过来看看！都过来！”
灵棚里所有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那些穿着警服的人，全都往这边涌。
聂磊站起来，还想说什么：“大嫂，你小点声……”
“大伙都来看看！”女人根本不听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杀人凶手的大哥舔着脸过来了！给我随十万块钱，想用钱收买我？想逼我写谅解书？不可能！”
她说着，一口唾沫啐在聂磊脸上。
换作平时，谁敢这么对他，他早砍人了。
但今天是来求人的。
他抬手擦了擦脸，睁开眼。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那些穿警服的，一个个眼睛通红，攥着拳头，摩拳擦掌。有人往前逼了一步，有人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聂磊身后，史殿林他们挤进人群，站在他身后。
两边对峙着。
聂磊抬起手，止住身后的人。他看着那个女人，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今天过来，是想好好跟您谈谈。”
女人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聂磊说：“大嫂，我希望你能明白，人死不能复生。你就是把任豪弄死，牛队也回不来了。你一个女人领着孩子，往后日子怎么过？老人要赡养，孩子要上学，不都得用钱吗？”
他顿了顿，看着女人的眼睛：“你可以任意开价。即使我没那么多钱，但我可以变卖资产。只求你放过任豪，行不行？”
女人的眼睛通红，眼泪又流下来了。她看着聂磊，嘴唇哆嗦着，声音发抖：
“在你们眼里，人命可以用钱买是吗？”
聂磊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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