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六年仲春,汴京城头风色骤变。
新法行之数载,抑配扰民、吏缘为奸之弊日显,新旧党争已至白热化:朝堂上旧党攻讦新法祸国,新党强力弹压异己,宰执更迭暗潮涌动,地方州县官吏动辄获咎。附新造伪则被旧党纠劾贪腐,守实不阿则被新党指为沮坏新政,京畿实务官身处风口浪尖,已是步步危途。
此时距熙宁三年殿试已整三载,徐渊年已十八,身形早已长成,青袍公服加身,气度沉凝,在开封府户曹参军兼点检京畿新法账籍任上,依旧寸步不让、唯实是守。可他也分明嗅到了扑面而来的戾气:诸县县令因账册虚实被罢黜者接连不断,三司吏员因新法课利被追责者比比皆是,连开封府长官都数次更迭,朝令夕改,人心惶惶。
他守实无过,却正因无过、无疵、无可指摘,反倒成了两派都想拉拢、又都忌惮的靶子:新党恨他不肯粉饰政绩,旧党想引他为攻法利器,基层胥吏惧他核账如神,上官畏他据实申送,看似考课优等、声名渐起,实则已是四面环伺、危机暗伏。
这一切,都被深居府中、洞悉朝局的徐迁看在眼里。
徐迁本是三朝老臣,中立持重,半生沉浮,深知熙宁六年的朝堂早已不是循吏务实之地,而是党争倾轧之场。地方新法一线,是非最多、祸端最速、牵连最广,孙儿虽守心正、履职谨,可在两派厮杀之下,清白无用、实务无功,稍有不慎,便会沦为党争牺牲品。
他不忍徐渊三年实务磨砺、一身守正才干,毁于无端的朝堂风浪;更不愿十八岁的孙儿身陷倾轧,断送前程、危及身家。老人终于不再固守“不营私、不请托”的底线,动用自己积攒半生的中立老臣人脉、馆阁旧谊、吏部故交,又暗托翰林学士韩维从中周全。不求升迁、不求权位、不求清望,只求一件事:
将徐渊调离新法实务第一线,罢开封府户曹,调回京师馆阁,复授清简文职,远离钱谷刑狱、远离新旧漩涡、远离地方是非。
韩维本就赏识徐渊的守正定力,亦知朝局凶险、少年可护,更认同“储才宜静不宜危”的道理,当即在中书、吏部议事时,以正论建言:“徐渊出自一甲,本馆阁储才,三载历畿甸实务,已周知钱谷民情,今朝局纷扰,宜令复归馆阁,静心典校、涵养才器,以待时局安定,再委以重任,方是惜才护才之道。”
此论不涉党争、不偏新旧,只以“储才、护才、循资”为辞,正中神宗赵顼与宰执“不欲少年俊彦卷入乱局”的心思,更合北宋“馆阁养士”的祖制。
不过旬日,吏部迁转敕令正式颁下:
“开封府户曹参军徐渊,历职有绩,心性静定,宜归馆阁储才。可特授秘书省正字,依旧京官供职,专典经籍校勘、文籍编录。”
无升无降,无褒无贬,只是从地方实务佐僚,调回京师秘书省清职。看似平转,实则是从天险之地,归入避风港湾。
徐渊接旨之时,心中明悟这是祖父的苦心与深虑。
他没有不甘,没有焦躁,神色安然,躬身领旨。
三载地方实务,他见尽了新法虚实、官吏贪廉、民生苦乐,也见尽了党争之烈、倾轧之险,早已明白:在朝局动荡、是非不分之时,退一步、藏锋芒、守清职、静心气,才是真正的守身、守心、守道。
交割公事之日,他依旧一丝不苟,将户曹三年所核京畿十七县账籍、点检文簿、疑弊移送记录,尽数整理归档,卷卷清晰、册册有据,交接之人翻阅之下,叹为观止:“徐正字此去,京畿再无实账矣。”
徐渊只淡淡一笑:“职分所在,不敢有负。”
归府之日,他脱去开封府户曹公服,换上秘书省正字的青缎文职官袍,缓步走入祖父书房。徐迁正端坐案前,煮着一壶双井茶,茶香清和,满室静谧。
“孙儿,你怪祖父动用关系,将你从实务前线调回吗?”徐迁抬眸,目光温厚而沉定。
徐渊躬身长揖,声音清朗而坦然:“孙儿不敢。祖父非为孙儿避劳,实为孙儿避祸;非阻孙儿务实,实为保全孙儿初心。朝局如沸,实务如炉,孙儿十八岁,根基未固、羽翼未丰,若困于党争,非但不能务实为民,反会身败名裂。归馆阁,是蛰伏,是蓄力,是守拙,更是成全孙儿日后能真正安心做事的余地。”
徐迁闻言,眼中泛起慰许的泪光,抬手轻拍孙儿肩头:“你能懂,便好。我徐家世代以‘务实、守正、不党、不私’立身,如今朝堂不容实吏,我便让你暂归清寂,不附新、不附旧、不涉是非、不预纷争,只与书卷为伴,只守本心清明。待他日风浪平息、朝局安定,你再出而任事,方能行稳致远,不负平生所学,不负天下生民。”
案上双井茶热气轻袅,茶香沁得满室愈发清寂。徐迁望着孙儿端立的身影,抚着颔下银须,缓缓开了口:
“你今已十八,《礼记》虽言男子二十冠而字,然本朝礼制从宜,十五至二十皆可行冠礼、取表字。你三载实务淬练,心智早逾同龄人,如今归馆蛰伏,正宜行成人之礼,取一字明志,立身处世,皆有依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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