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渊每日平明至府,日暮方散,一手算筹、一手朱笔,将十七县数百卷册逐卷核对:
诸县申送青苗贷放数,与户帖、保状不符者,朱笔标注“户数不实”,发回重核;免役钱等则涂改、擅升户等者,注“与条式违”,依朝廷原法勘正;市易课利虚增、官物出入不符者,注“账物不契”,不予汇总;方田亩数浮夸、肥瘠混同者,注“亩数舛错”,勒令依实重造。
他只论文字、数字、格式、条法,绝不议论新法善否、绝不评判官吏忠奸、绝不牵涉党争立场。
新党县令逼他“润色数字以全新政”,他答:“下官点检,只合条式,不合者不敢妄签”;旧党僚属暗赞他“揭露新法虚弊”,他亦淡然:“下官唯核账籍真伪,不知其余”。
三司、司农寺的新党吏员数次前来施压,要求将京畿总数“划一调剂、以彰成效”,徐渊只将诸县原册、朝廷条式、点检记录一并摆出,声音平稳:
“诸县原册在此,条式在此,点检文簿在此,下官不敢以私意改易朝廷实数。若朝廷降旨,令京畿统一增损,下官自当遵旨;若无旨,只依原册核校。”
句句守职、字字合法,无一字攻讦新法,无一言附和旧党,让一众欲加之罪者,全无把柄可抓。
王安石闻知徐渊点检京畿,依旧“守账如铁、不增不损”,虽嫌其不能助成新政声势,却也叹道:“此儿守职,胜于巧媚百辈,留之可以杜州县欺伪之风。”终不加害。
韩维则在中枢时时照拂。
京畿十七县的胥吏、里正、乡民,渐渐都知晓:开封府有少年点检官,不贪、不威、不欺、不偏,账上是真数,文上是真情,不许州县以虚账害民。乡间苛扰少了,追呼稀了,百姓不必为虚数赔累,不必为政绩受逼,虽无人敢公开称颂,却在心底默默感念。
徐渊依旧不居功、不纳谢、不声张,每日埋首卷册,朱笔起落,只守一个“实”字。他清楚,自己不过是大宋官场中一个微末佐僚,无权力、无党羽、无声势,所能做的,只是在一纸一卷、一数一字之间,守住朝廷法度的底线,守住为民务实的初心。
熙宁五年的风雪将临,新旧党争的风浪愈急,皇城深处的变法宏图、州县底层的民生疾苦、胥吏官场的欺瞒伪饰,尽数在他眼前的文牍间交织。
熙宁五年深冬,汴京落了头场雪,开封府户曹公署内炉火微温,却挡不住窗外侵骨的寒气。
徐渊身着青袍公服,端坐案前,指尖拨弄算筹,正逐卷勾核京畿诸县冬季新法账册。
兼点检京畿账籍之任已逾两月,他依旧是平明赴府、日暮方归,蛰龙功凝神定虑,目力与心智较在祥符时更为锐敏,诸县文牍中的舛错、虚填、涂改,皆逃不过他一眼勘破。
这一日,他翻至陈留县熙宁四年秋季至五年冬季青苗钱贷放、市易务官物回笼两套账册,原本平静的眉宇,微微一蹙。
陈留县距汴京仅数十里,亦是新法推行重地。徐渊比对该县申送三司的“官册”与架阁库存留的“底簿”,又核对民户保状、请贷文帖、市易商券,几轮勾稽下来,赫然发现这并非寻常州县为粉饰政绩的虚增数字,而是一桩隐秘的胥吏勾结侵贪案:
陈留县户曹老吏、市易务行人与乡间保正暗通,将下发的青苗钱截留小半,只贷部分给民户,却按全数上报三司,套取朝廷“贷放达标”的赏钱;市易务官盐、官布出库,低价私售给相熟商户,回笼钱款短少大半,以“商逃、损耗、霉坏”虚注入账,侵吞官物差价;更伪造民户签押、保正状纸,凭空捏造假户、假贷、假息,上下其手,所得赃钱,县廷胥吏分润,知府、县令被蒙在鼓里。
两套账册、伪券虚文、数字勾连,做得极为隐蔽,若非徐渊逐户、逐物、逐钱对核,将官册、底簿、民帖、商券四者互证,绝难勘破这层藏在新法账目中的贪腐。
公署内的刘都吏见状,悄悄走近,低声试探:“徐曹官,陈留县……不过是小吏些许通融,京畿诸县难免有些微损耗虚注,若是一一揭破,反倒显得咱们点检严苛,更怕触动新党州县的政绩,引来中书非议。不如……略作标注,含糊过去,也算给上下留些体面?”
这话明是圆场,实则是怕贪腐案败露,牵连出开封府户曹历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旧弊,更怕触怒一心要新法政绩的新党官僚。
徐渊抬眸,目光平静,无惊无怒,只指着案头四套互证的文据,淡淡开口:“本官职司钱谷文簿核对,账与物不符、文与帖不符、数与户不符,依《熙宁编敕》,当标注疑点,移送本府司录参军处置。此乃条法定制,非本官敢私意含糊。”
司录参军是此时掌刑狱、纠察、推勘的法定机构。
他分得极清:户曹参军、点检账籍,只掌文书核验、数字勾稽,无纠弹、无推勘、无治狱之权;官吏贪赃、刑狱诉讼,归司录司、开封府知府、御史台执掌;他身为十六岁的佐僚,越权查案、纠举官吏,便是违制、干政、自取祸端,更违祖父“不越位、守本分”的训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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