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被押上铁船之后,岛津站在栈桥上,仰头看着海棠号的铁壳船身。
晨雾散尽了。
太阳照在铁甲板上泛着暗灰色的光,烟囱里冒出来的淡烟被海风吹散。
四门铁炮的炮口还对着木炮台的方向,炮身上那行“海门港铸”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码头上的搬运工全停了手里的活,火绳枪兵抱着枪蹲在栈桥尽头,谁也不敢靠近。
岛津把刀鞘往腰间推了推,踩着栈桥踏板走上铁船。
靴底踩在铁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声,跟他踩了一辈子的木船板完全不一样——木船板踩着有弹性,铁甲板踩着纹丝不动,像踩在陆地上。
他低头看了半天甲板上的焊缝,回头对跟在身后的黑田说。
“这船真是铁打的。焊缝比咱们铁匠铺里最好的匠人打的还齐整。黑田你看这焊缝——从头到尾宽窄一样,没有一处气孔。咱们的铁匠拿锤子敲一辈子也敲不出这种活。”
黑田蹲下来,拿刀鞘敲了敲甲板。铁甲板发出沉闷的回声,跟敲在铁砧上一样。脸上的旧刀疤抽了一下。
“铁船。真是铁打的船。我在海上跑了二十年没见过这种船。铁比水重,这船怎么浮起来的。咱们的铁匠铺要是能学这个——”
李辰站在船舷边上,等他们看完甲板才走过来。
“铁壳比木壳薄,吃水深但船身稳。四缸船用内燃机,烧油不烧帆。甲板下面有密封舱,一个舱进水船照样漂。不是铁比水轻——是把铁做成了空心的。你们九州人的造船师傅应该懂这个道理。铜壶能浮在水上,不是铜比水轻,是空心。”
岛津从船舷边探出头,看了看船尾翻起的白浪。
又走到炮位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炮管上的铸造痕。这门炮比他在萨摩炮台上架的火绳炮粗了一圈,炮身没有锈斑,铁质均匀,炮口上刻着一行小字——“海门港铸”。
岛津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这门炮比我炮台上那几门火绳炮强太多了。我那几门炮管裂了两门,剩下四门也是十年前的老货,炮膛里锈得比礁石还粗。长州那边的炮也差不多——大家都是从闽越商船手里买旧货,谁也不比谁强。”
“但你这门炮——炮身没有锈,铁质均匀,铸造的时候是一体成型的吧。九州没人能干这个。你这船上有几门这样的炮。”
“四门。外加两门备用的在船舱里。”
“四门。四门这样的炮,再加上铁壳船身,你一条船能顶萨摩半个水军。我刚才在茶屋里跟你说萨摩藩有几千兵——那是吓唬人的。主力全在北部前线跟长州耗着,码头上留守的不到五十个。炮台是木架子搭的,火药库里只剩十几桶火药。”
岛津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沾的铁锈。
“北边的仗再拖下去,萨摩藩连火绳枪都造不起了。你这船上不但有炮,还有技术——这技术要是能分一点给萨摩,哪怕只是一点皮毛,萨摩的仗也不至于打得这么苦。”
李辰靠在炮架上,看着岛津的脸。
这个在茶屋里端着酒碟不动声色的家老,上了铁船之后每一句话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
“岛津大人,你在茶屋里端酒碟的时候比现在沉得住气。上了船就变成另一个人了。”
“在茶屋里是谈人。上了这条船是看未来。这条铁船要是萨摩的,长州三个月就得签降书。不过我也知道——你不会卖铁船。就像你不会把最新的铁炮卖给九州一样。卖给我们的是清仓旧货,自己用的是好东西。商人嘛,都这样。能卖给中山国的,都是自己用不上的。”
“中山国是自己人。萨摩藩暂时还不是。不过可以变成自己人——看以后怎么做买卖。”
岛津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沾的铁锈。转头看了一眼被捆在船头栏杆上的松本。
松本低着头,脸上的青紫印在海风里格外刺眼,手腕上的麻绳勒得紧紧的。
“松本你打算怎么处置。你女人差点死在他手里。按萨摩藩的规矩,绑人质伤孕妇,砍手都不为过。你要是下不了手,可以交给黑田——黑田跟你两个女人没什么交情,但跟松本有账要算。松本在中山国撒谎,在萨摩撒谎,害得黑田差点被他拖下水。”
“我不砍他手。把他丢回那个荒岛上。就是他把阿珠和阿蔓丢的那个礁石滩——中间几块黑色火山岩,没有树,没有淡水,只有藤壶和碎珊瑚。给他留一竹筒淡水,一包干饼,一张旧渔网。跟阿珠和阿蔓一模一样的待遇。他能活是他本事,活不了是他命。”
岛津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了一眼阿宽。
阿宽正蹲在船舷边上帮他姐阿藻把左边那排最贵的鲣鱼干从竹筐里往外拿,一块一块重新晒在竹架子上。姐妹俩低着头忙活,谁也不看松本的方向。
“阿宽。你觉得这个处置公平不公平。”
“公平。松本把两个孕妇丢在荒岛上留了两竹筒淡水一包干饼。唐王把他丢在同一个岛上留一样的淡水和干饼。不多不少。他要是活下来就证明那个岛确实能活人。不过他撬藤壶的本事肯定比不上阿珠掌柜和阿蔓场长——他连海胆都不会撬。那个岛上的藤壶壳比中山国礁石上的还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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