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强调自己“不敢看”、“不敢想”,只牢记本分,侍奉君父。这是最安全,也最符合她身份的答案。
康熙闻言,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意味。他并未继续追问皇子们的事,而是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而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朕近日,时常想起古时那些宦官干政、后宫乱权之事。汉之十常侍,唐之北司,乃至前明魏忠贤之流,皆因靠近权力中心,便心生妄念,搅动风云,最终祸国殃民。”他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汪若澜背上,“你以为,一个御前之人,最要紧的是什么?”
汪若澜的心沉了下去。皇帝这是在敲打她,用历史上那些臭名昭着的权奸来类比,警告她不要重蹈覆辙。她感到一种巨大的委屈和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明悟:康熙并非完全相信那封密信的指控,但他确实在警惕,警惕任何可能影响他儿子们、甚至影响朝局的不稳定因素,哪怕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水,却努力不让它掉下来,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皇上明鉴!奴婢虽愚钝,亦读史知耻!奴婢深知,御前之人,犹如皇上耳目手足,唯一要紧的,便是对皇上的绝对忠诚!所思所想,唯有皇上的安康社稷!除此之外,一切荣辱得失,皆是浮云!奴婢若有半分非分之想,甘受天谴,万死不容!”
她再次叩首,这一次,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必须用最直白、最恳切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忠诚和无害。她不能辩解自己有多清白,而是要强调自己对皇帝绝对忠诚的认知和决心。
康熙凝视着她,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似乎要看穿她肺腑。过了许久,久到汪若澜几乎要支撑不住,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不再那么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探究:
“绝对忠诚……说起来容易。但人心隔肚皮,朕又如何能确信,你这‘忠诚’之下,没有藏着别样的心思?或许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
这句话,如同重锤,敲打在汪若澜心上。皇帝不仅在考验她的言行,更是在拷问她的潜意识,她内心深处可能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倾向和影响。
汪若澜愣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她一直认为自己只是尽职尽责,不偏不倚。但皇帝的话提醒了她,她的存在本身,她无意中的一言一行,在敏感多疑的皇家权力结构中,是否真的可能产生她意想不到的涟漪?
她怔怔地跪在那里,第一次真正开始反思自己在御前这段日子的点点滴滴。她对太子是否因储君身份而自然多了一份恭敬?对大阿哥的英武是否曾有过一丝下意识的钦佩?对四阿哥的沉静是否觉得可靠?对八阿哥的温和是否感到如沐春风?这些细微的、几乎本能的情感反应,在平常人看来或许无伤大雅,但在康熙眼中,是否就成了可以解读的信号?是否就可能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看到她眼中闪过的茫然和真正的思考,康熙的目光微微闪动。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汪若澜抬起头,眼神中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清澈和坦诚,她缓缓说道:“皇上……奴婢不敢欺瞒。奴婢……奴婢只是一个人,一个有喜怒哀乐的普通人。在御前伺候,见到皇上为国事操劳,奴婢会心疼;见到天家父子和睦,奴婢会欣慰;见到各位阿哥才华出众,奴婢……奴婢也会如同天下臣民一般,心生敬仰。但奴婢深知,这一切敬仰欣慰,皆因他们是皇上的儿子,是大清的栋梁。奴婢的心,始终是向着皇上的。奴婢或许愚笨,无法完全摒除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感受,但奴婢可以发誓,奴婢的意志,奴婢的行事,绝不敢有半分偏离对皇上的忠诚!若因奴婢无知无觉的细微之处,而引起了不该有的波澜,奴婢……万死难辞其咎,但求皇上明察,奴婢绝无主动为之的胆量和心思!”
她不再仅仅强调“忠诚”这个空洞的概念,而是坦诚了自己作为“人”的局限性,承认了自己可能会有细微的情感波动,但坚决划清了界限——情感是本能,但意志和行动必须绝对服从于忠诚。这番话说得坦诚而卑微,甚至带着一丝豁达的悲凉。
康熙听完,长久地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汪若澜,望着窗外庭院中的古松。他的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有些孤寂和沉重。
汪若澜跪在地上,不敢打扰,心中忐忑万分。她知道,自己的生死,乃至未来的一切,都取决于皇帝接下来的决断。
良久,康熙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了汪若澜一眼,那眼神中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释然?
“你起来吧。”康熙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威严,却不再有之前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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