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好?”老周从镜片上缘抬起眼睛,“你知道一粒劣种能祸害多少好苗?种子是庄稼的命根子,也是咱们的良心。”他继续低头,声音低了下去,“新中国的第一茬庄稼,不能有半点含糊。”
农资公司的院子里,化肥堆成了小山。调运员老李拿着厚厚的调拨单,嗓门已经喊哑了:“红星公社,尿素十吨,磷肥五吨,下午两点前必须发车!前进大队,农药五百公斤,农膜一千公斤——小王!易潮的物料要苫双层帆布!说了多少遍了!”
整个佳木斯地区就像一部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为那个即将到来的时刻积蓄着全部的力量。
北安地区的挑战来得更早一些。二月二十六日,这里的冻土层还有四十厘米厚,气温在零下十度徘徊。按照老辈人的经验,开耕至少要等到三月下旬。但气象预报带来了坏消息:三月中旬可能有倒春寒。
地委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干部们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等化通,倒春寒就来了。抢在寒潮前播,地还冻着。”有人掐灭烟头,“两头堵,怎么办?”
角落里的老农王大爷一直没说话。他蹲在凳子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又磕,终于站起来:“我有个老法子,‘顶凌播种’。”
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他脸上。
“就是在冻土没化通的时候,用特制的犁铧破开冻层,把种子播在冻土和化冻土中间。”王大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等天气一转暖,种子正好发芽。我爷爷那辈人用过,但要有加厚加重的犁铧,普通的破不开。”
沉默。然后是质疑:“这法子……能行?”
“我试过。”王大爷只说了三个字,可那三个字里透着黑土地般的坚实。
说干就干。农机厂的工人们连夜开炉,把废旧坦克的履带板烧红、锻打、淬火。二月二十八日凌晨,二十台拖拉机挂着新打造的“破冻犁”,开进了封冻的田野。犁铧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蓝光,像出鞘的刀。
王大爷站在地头,举起的手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开犁!”
拖拉机发出怒吼。特制犁铧深深切入冻土,发出“咔嚓咔嚓”的破裂声,那声音像是大地冰封的骨骼在断裂。冻土块被翻起,断面在阳光下闪烁着冰晶的光泽,下面露出湿润的、深褐色的土层。播种机紧随其后,将经过特殊处理的“抗寒种子”播进那道冰与土的缝隙。
当第一垄地播种完毕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王大爷第一个跪下去,颤抖的手捧起带着冰碴的泥土。那土在他掌心慢慢融化,留下黑色的湿润。他抬起头,满脸的皱纹里忽然淌下两行热泪。
“成了……祖宗都没敢想的事,咱们做成了……”
消息像春风一样传开。到三月五日,北安地区三百万亩“顶凌播种”全部完成。农业专家闻讯赶来,蹲在田埂上研究了半天,最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这是耕作技术的重大突破。高寒地区农业生产的禁区,被你们打破了。”
三月一日,双城实验农场热闹非凡。全省的农业技术精英汇聚于此,展开一场别开生面的“田间大比武”。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头那块地——几个技术员架起一个三脚架,上面顶着个奇怪的仪器。“这叫激光发射器,”年轻的技术员小张向围观的农人们解释,“拖拉机拖着平地铲,跟着激光走,地就能平得像镜子。”
“吹牛吧?”有老把式不信。
拖拉机开动了。在激光的引导下,平地铲自动升降,高低不平的田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整。当拖拉机开到地头时,整块地已经平展如砥。老把式们蹲下去,用手掌贴着地面比划,啧啧称奇。
“平整的地,浇水匀,施肥匀,庄稼长得齐刷刷,”小张自豪地说,“产量能提一成。”
“测土配方施肥”的摊子前也围满了人。技术员现场取土,加试剂,摇试管,几分钟就拿出一张单子:“你这块地缺钾,每亩补十公斤氯化钾。旁边那块缺磷,补十五公斤过磷酸钙。”
老农接过单子,像接过药方一样郑重:“这么说,往后施肥不蒙着眼睛了?”
“不蒙了,该补啥补啥,省钱,还增产。”
下午的无人机演示把气氛推向高潮。一架小飞机在田野上空嗡嗡飞过,均匀地撒下苜蓿种子。虽然这项技术还在试验,但那架在蓝天中飞翔的小小身影,已经在许多人心里种下了对未来的想象。
林默在人群里静静看着。当演示全部结束时,他走到场地中央,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衣襟:“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春耕不能光靠苦干,更要靠巧干。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要尊重,但新时代要有新办法。咱们要让科技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根,开花结果。”
掌声响起来,起初零落,继而如潮。那些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掌拍在一起,发出的声音浑厚而坚实,像是大地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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