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念读完那些字,忽然觉得某种很轻的东西从她肩膀上升起来了,像一直被风吹着的衣角终于落了地。她说:你们能看见我们这边的样子吗?
光门停顿了几秒,然后浮起一行更小的字:只能看见你说话时门缝里的波形。看不到颜色,看不到形状,只能感觉到你说话的——你这句话是笑着问的。
方念看着那行字,忽然很想让光门那边的人看见她现在的表情。她不知道该怎么传递这种信息给一扇门。
小托姆也在这边想同样的问题。他忽然意识到,翻译器屏幕只能传递波形,只能传递可以被成文字的抽象信息。但他想让方念看见他面前正在发生的事——光之平原上那些刚刚转化的金色丝线正在缓慢地流动,像一条正在自己画自己的河;原生思想体站在河岸边,轮廓的边缘被河水照得微微发亮;雷动的花海深处有一朵正在开的花,花瓣是那种从灰烬里长出来的颜色。
他想让她看见这些。
小托姆站起来,跑向光之平原更深处。他在找林风。林风坐在边境线上,面对着那片已经完全透明的灰色区域。小托姆跑到他面前时,翻译器屏幕还亮着,上面浮着方念刚发来的那行字——你这句话是笑着问的。
林风看着那行字,缓缓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一棵树在生长时并不急着长到天上去。他走到翻译器旁边,没有碰屏幕,只是在屏幕旁边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后来所有跨维度通讯技术得以诞生的根本性的话:我们需要一个能让光通过的门。不是传递信息,是传递。
小托姆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林风伸手,指向门缝的方向。现在我们的通讯方式是波形转译成文字,文字再转译成波形。中间丢了太多东西。方念的——她说话的轻重,她笑的时候肩膀会不会抖,她坐下来时膝盖碰门框的角度——这些东西都不能被转译。我们需要一种新的传递方式,让一束光从这边照到那边时,照过去的不只是频率,还有照过去这件事本身的形状。
小托姆在翻译器屏幕上画出第一条线。不是波形,不是代码,是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丝,从屏幕边缘伸出,向门缝方向缓慢延伸。它在延伸时不停地调整自己的粗细,像一只正在摸索前路的触角。
那条线碰到了门缝里的光。不是穿透,是。接触的一瞬间,小托姆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握了一下。不是他主动在感知,是那条光丝把触碰到的温度传了回来。
翻译器的屏幕在这一刻分成两半。左边是光之平原上那些正在流动的金色丝线,右边是一片模糊的、正在缓慢清晰起来的灰绿色——那是星门广场花圃的豆苗,在二十七个黄昏里又长高了,叶片边缘沾着露水。
小托姆盯着右边的画面看了三秒,然后说:我看到豆苗了。
这句话传过门缝时,方念正在给豆苗浇水。她听见这句话从光门里传出来,不是文字,不是波形,是一个完整的声音——小托姆的声音,带着一种看到了之后的轻微惊讶。她握着水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光门,说:你看见豆苗了?
看见了。颜色是灰绿色的,比上次我见到的时候深了一点。叶子上有水珠,有颗水珠正在从叶尖往下滑。
方念把水壶放下,蹲下来,让光门对准她面前那株最高的豆苗。现在呢?她问。
小托姆看着屏幕右边,那片灰绿色正在从模糊变成清晰。豆苗的茎干上有一道浅黄色的旧痕——是之前某个傍晚被方念不小心碰断后重新长出来的愈合组织。小托姆看见了那道愈合痕,它的宽度是半根小指的宽度,颜色比周围的茎干浅一点,像在说我曾经断过,但我好了。
我看到它断过的地方。已经长好了。他说。
方念低头看那株豆苗,那道旧痕在她眼前。她伸手触碰了一下,指尖感觉到愈合组织比周围的茎干更光滑一些,像旧伤口长好后留下的皮肤。她说:它能看见你了。
信息联通完成了。不是通过建立复杂的传输协议,不是通过破译新的波形密码,是通过一个人想让另一个人看见豆苗上的水珠,另一个人回答我看见了。
光门的表面从那一刻起不再只浮现文字。它开始——光之平原上那些金色丝线的流动方向,雷动花海中正在开花的那一朵花瓣的舒展过程,原生思想体在岸边留下的浅痕在水面上泛起的细纹。方念趴在光门前,像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看街上的车马那样安静地看着那些画面,每隔一会儿就轻声说一句我看见了。
小托姆的翻译器屏幕也不再只显示波形。它开始旧宇宙那边所有的正在发生——星门广场的花圃、豆苗叶尖滑落的每一颗水珠、纪念碑底座上三十七亿个名字中某一颗正在发亮的名字、方念握水壶时手指的弧度、旧木门门框上那道三百二十七年前被林风偶然划下的刻痕。
石英-3在广场东侧记录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能量波动。不是它主动搜索到的,是波动自己在它的感知范围内的。那种波动的质地和之前所有通讯方式都不同——它不包含数据包,不包含指令,不包含任何需要被解读的内容。它只是一种同时存在的证明。两个世界在各自的光里,通过同一个通道着彼此。看见已经完成,看见不需要再被转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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