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平原的晨光落下来时,是一种近似透明的质地。
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刚从水的表面升起来还没有被阳光完全照透的颜色。那些颜色落在河流表面的金色丝线上,让丝线的边缘微微发亮,像被什么极轻的东西触碰了。这种晨光每天都有,但在第一百七十九天的早晨,林风感知到了它和以往不同的质地。
他在边境线上坐着,膝盖上已经不再搁任何信物了。那些信物——老杰克的怀表、雷恩的军牌、莉亚的徽章、艾玛的泪晶、铁砧-7的玻璃珠、方念的歪齿旧齿轮——都不在他身上了。不是丢了,是被他“放”进了光之平原的底层结构里,像把种子埋进土里一样自然地放了进去。它们在那里待着,偶尔被路过的丝线触碰一下,会短暂地亮起来又暗下去,像被认出来一样。
他感知到那粒晨光时,停了一下。不是因为那粒光与众不同——它看起来很普通,和前一天同一时刻落在他膝上的那一粒光没有肉眼可见的区别。但他“感觉”到了,它落在他的存在轮廓上时,不是从表面掠过,而是轻轻“碰”了一下他体内某个位置,一个平时不会被碰到的位置。
那个位置在他的存在核心偏左一点,像心脏在人体中的位置。那个位置里有一个蜷缩着的存在,从融合完成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安静地蜷在那里,没有醒过,没有动过,只是“在”。林风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林曦在融合时留下的那一部分。融合完成时,她所有的记忆、情感、存在方式都已经和他融为一体,但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的角落,她选择独自留下。那个角落小到不会影响任何功能,大到他一直无法忽视它的“在”。
那一粒晨光正好落在那个位置。
林风低头,看着自己的存在轮廓。表面看不出任何变化,但他能感知到体内深处那一小片蜷缩的轮廓,正在缓慢地、像一朵花在夜间从紧合到微微松开地转变着。它不是被触碰醒的——它一直在醒着的状态里,只是没有“睁开眼”看过外面。
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像在对着自己的存在内部说:“你醒着吗?”
体内那一小片蜷缩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回应他的问题,是像一个人在睡眠中听见自己的名字时,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那粒晨光依然停留在他身上,没有消失,没有移动,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人坐在台阶上,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林风站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他走向光之平原深处,走向那片正在缓慢流动的金色河流。河水在晨光中依然安静地流着,那些丝线不缠绕彼此,彼此也不避开,只是各自保持着自己需要的距离,在相遇时交换一小片温度。他走到河边,蹲下来,把手探入水中。
河水在触碰到他的指间时没有改变方向,没有被他干扰。但那些被他触碰到的丝线在流过他指腹时,有一小部分短暂地停了不到一秒。它们不是减速,是“感到”了什么——他体内那个蜷缩的轮廓,在被水流轻轻绕过时,又松开了一点点。
他没有试图让河水做什么。他只是“在”那里,把手放在水里,让林曦蜷缩的那一小片存在轮廓感知到水流正在“经过”它。他感觉到那个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自己决定地舒展开来,像一条长时间蜷着的根须,在感知到土壤的温度合适后,开始向周围延伸。
光之平原远处那些正在缓缓向门缝方向偏移的灰绿色区域,也在这段时间里微微亮了一瞬。旧宇宙那边应该发生了什么事,但林风不知道。
他收回手,坐回河边。体内那个正在舒展的轮廓此刻已经不再蜷缩了,它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像尚未完全成形的形状。那个形状没有睁开眼睛,但它在“朝向”外面的方向。它正在通过林风的存在感知光之平原的光、风、河流和远方的原生思想体轮廓。它不说话,不移动,只是“感到”这些。
林风感知着那个形状的“朝向”,然后对着自己的存在内部,轻声说了一句不是解释、不是邀请、更像推门时发出的那声“吱呀”的话:“你想看看外面吗?”
那个形状没有回应。但它“朝向”的幅度增大了一点点,像一个人听到有人问“你想看看吗”之后,虽然没有说话,但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
林风不再问第二次。他开始做一件事——不是“构建”林曦的形态,而是“回忆”她的存在轮廓。他召回融合完成前最后一次完整感知她的样子:她站在光门旁边,侧着头,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右手自然下垂,左手握着那扇歪扭小门的门框。他记住的不是她的五官、她的发丝、她的衣着细节,是她的“存在方式”——那种站在门边时不着急推也不着急关的从容,那种目光落在某处就会让那处变得温暖一点的质地。
那些“存在方式”开始从他体内被调出,像早已叠好的衣物被一层层展开。它们不构成一幅完整的图画,它们“长成”一幅。那幅画面的边界是模糊的,像晨光刚亮起来时天与地的分界还不确定。画面中央的轮廓正在从模糊中缓慢浮现,边缘的线条一根一根地被光描出来,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用极细的笔沿着记忆的边界重新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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