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看着那偏将，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伏击？
是！末将熟悉北面平原的地形，每一道沟壑每一条河汊末将都走过。秦军从大乾北线穿过来，必经三道山坳和一条河谷。末将在那三道山坳里设伏，至少吃掉他三千先头兵！
沐英的目光在那偏将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
偏将的动作僵了一下：大帅？
秦军八万人，蒙恬为帅。他打了一辈子仗，他不会连先头部队被伏击的可能性都算不到。”
“他一定会派斥候提前探路，一定会让前军保持戒备阵型行军。你伏击他，他能反打你一口。
而且……
沐英的声音沉了几分：本帅不能让你出城。
咱们的兵力，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出城伏击打赢了，折损三五百人。打输了，三千人全交代在外面。三千人放在城墙上，能多守半个月。
本帅拿三千人去赌一场未必能赢的伏击，不划算。
偏将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他攥了攥拳头，然后缓缓松开，后退半步，重新站回队列中。
沐英的目光从那些将领脸上扫过，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掂量过才从喉咙里放出来。
诸位。本帅今天把你们叫来，不是来商量打不打秦军的。
秦军一定会来。咱们一定会打。
可咱们要怎么打？
咱们要用这两座城打。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那幅摊开的地图上点了两下。
一下点在全宁卫的位置上。一下点在开宁卫的位置上。
全宁卫，开宁卫。两座城，一条线。
秦军从北面来，要打全宁卫。全宁卫守住了，秦军就进不了河北。全宁卫若守不住，秦军就能顺着官道一路南下，直扑开宁卫。
开宁卫再守不住，北平以北就再无险可守。
所以本帅要把这两座城，打造成两把铁锁。
本帅要用这两把铁锁，把秦军八万人的腿锁在北线的旷野上，让他们一步都迈不过来。
堂内安静了片刻。
那名络腮胡将领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可里面的分量不轻：大帅，全宁卫的城防……末将实话实说，垛口年久失修，护城河去年淤塞了大半。跟济南府那种大城比，咱们这座城……
本帅知道。
沐英的声音不高，可很稳。
全宁卫的城不高，护城河淤塞了，垛口残了。可这些都是能修的东西。本帅有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足够把一座不高的城变成一座难啃的城。
至于济南府——
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徐达守得住济南府，本帅就守不住全宁卫？
堂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络腮胡将领缓缓地、重重地点头：末将明白了。
沐英站直了身体，双手从案沿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那些将领脸上缓缓扫过，从左看到右，从前面看到后面，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然后他开口了。
诸位……本帅今日说三件事。
第一件事，从今天起，全宁卫所有能用的民夫全部上城墙加固城防。”
“城墙加高加厚，垛口全部重砌，护城河重新挖掘疏通。铁匠铺昼夜不停地打造守城器械，滚木、热油、铁蒺藜、投石机的石弹——一样都不能少。
第二件事，全宁卫和开宁卫以北所有村寨的百姓，全部后迁。”
“能带走的粮食带走，带不走的全部运进城内。城外的水井全部填死，房屋全部拆毁，不给秦军留下任何可以就地补给的东西。
第三件事……
沐英顿了一下。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可每一个字都更重了，像一块一块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本帅要招兵。
全宁卫和开宁卫周边的青壮，愿意留下来的，发刀盾，管饭，战后论功行赏。”
“不愿意留下来的，跟着百姓一起后迁，本帅不强迫任何人。
可本帅把丑话说在前头……全宁卫守住了，你们所有人的家都保住了。全宁卫丢了，你们的家就没了。
愿意留下来的人，本帅带你们一起守城。
不愿意留下来的人，本帅送你们出城，绝不为难。
他说完之后，堂内安静了很久。
那些将领们站在原地，有人缓缓地点头，有人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有人把目光从地面抬起来重新看向沐英。
络腮胡将领第一个抱拳：末将愿留。
第二个抱拳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末将也留。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那些抱拳的声响在堂内此起彼伏，甲片碰撞的细碎金属磕响连成一片，像一面正在被持续敲响的编钟。
沐英看着那些抱拳的身影，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咱们就守。
他的声音在堂内回荡着，被窗外灌进来的秋风吹散了，飘向全宁卫城内那些正在被唤醒的街巷和屋顶。
次日清晨，全宁卫北门外。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可城外那条官道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人是全宁卫以北三十里内各村寨的百姓。
有人赶着牛车，车上堆着被褥和粮袋。
有人挑着担子，担头挂着鸡笼和锅碗；有人抱着孩子，牵着老人的手，站在晨露打湿的草地上等着城门打开。
城门口，几名明军士卒正在登记出城百姓的姓名和去向。
一张木桌摆在城门洞内侧，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簿册，旁边放着一碗浓茶和几支蘸饱了墨的笔。
一个老卒坐在桌后，低头问着每一户人家的姓名、人数、打算迁往哪里。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这条正在缓慢移动的人流中持续不断地响着。
下一户。姓名？
王老栓。
家里几口人？
六口。老伴、两个儿子、儿媳妇、一个孙子。
打算去哪？
去开宁卫以南，投奔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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