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卒低头在簿册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看了那老汉一眼,顿了一下:老人家,城内的粮仓还有富余。你若愿意留下来,官府管饭。
老汉沉默了一瞬。
他身后那两个年轻的儿子同时攥紧了肩上的担绳。
然后老汉摇了摇头:不了。我这把老骨头,留下来也是拖累。我那两个儿子……
他偏过头,看了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一眼:他们愿意留下来。他们说……城在,家就在。
老卒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低头在簿册上又添了一笔,然后抬起头来:让你们家的年轻人去城西校场报到。去了那里,有人发兵器,管饭。
老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侧过身,让身后那两个年轻人朝城西方向走去。
那两个年轻人的步伐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消失在街巷拐角处的晨光里。
老汉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拉起了牛车的缰绳,跟着前面的人流朝南面走去。
城门内侧的空地上,进城的人流也在缓慢地移动着。
那些人是从更北面的村庄撤回来的百姓,他们赶着车、挑着担,有人还牵着羊,羊被绳子拴在车辕上,慢吞吞地跟在车后面走。
一名校尉站在城门内侧的石阶上,正在指挥那些进城的百姓朝城内的几个方向分流。
往东走的,去东街!那边有空屋!——往西走的,去西街!粮仓在西街,去了先领粮!——带着牲畜的,去城北的空地上拴,别让牲口在街巷里乱跑!
他的声音在晨光中传出去很远。
整座城像一只被骤然惊醒的巨兽,正在缓慢地、沉重地运转起来。
铁匠铺里的锤声从清晨响到日暮,又从日暮响到深夜。
木匠铺里的锯子声和刨花声持续不断,门前堆着的木屑越来越高。
城墙上,民夫们正在用砖石和灰浆加固垛口,夯土的声音像一面被持续敲响的鼓,从城墙的东头传到西头,又从西头传回东头。
沐英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正在流动的人影。
他的甲胄上又沾了一层新的灰浆,那是他清晨在城墙东段亲自检查加固进度时蹭上的。
他从北门走到南门,从东墙走到西墙,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用手拍一拍新砌的砖石,弯下腰看一看护城河新挖的深度,蹲下去捻一捻新运来的石灰和黏土的配比。
没有人让他这么做。
他每一段都自己看。
有人劝他歇一歇,他摆了摆手,继续走。
入夜之后,他回到了议事厅。案上又多了两封从开宁卫送来的回函。
一封是开宁卫守将的,一封是开宁卫主簿的。
他把两封信都展开看了,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案角的朱笔,在其中一封的末尾批了一行字……
开宁卫城防加固进度可再提三成,所需砖石木料从南面州县调运,本帅已发函应天,不日批复。
批完之后他把信函递给旁边的文书官:连夜送回开宁卫。
文书官接过信函,躬身退出了议事厅。
沐英靠在椅背上,望着堂内那些跳动的油灯火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案角另一封信函——那是他自己写的,写给应天朱元璋的。
信很短。
只有几行字,简单汇报了全宁卫和开宁卫的备战情况,末尾加了一句:臣沐英,愿以身殉此城。
他看了一遍,把信纸叠好塞入信封,用火漆封口,交给另一名文书官:八百里加急,送应天。
文书官双手接过信函,转身快步走出了议事厅。
沐英独自坐在案后。
秋夜的凉意从门缝中灌进来,把他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又弹回来。
他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地图。
地图上全宁卫和开宁卫的位置被朱砂画了两道粗重的圆圈,两道圆圈之间用一道虚线连接着。
那虚线代表着他计划中的防线。
他的手指在那道虚线上缓缓划过,然后收回手,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两个月。
本帅要把你磨成一块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散开了,被窗外灌进来的夜风裹着吹向远处,消失在那些街巷和屋顶之间。
开宁卫,同一时间。
城内的灯还亮着。
比全宁卫更亮一些。
这座城比全宁卫大了一圈,城墙也高了一截。
护城河是活水,引自南面的一条河流,水流不疾不徐地从城东绕到城西,在城墙根下留下一道深绿色的水影。
城内的营房里住着比全宁卫多出将近一倍的人,那些人是刚从北面各州县撤回来的驻军和民兵。
按照沐英的计划,开宁卫将作为全宁卫的后盾。
全宁卫失守,开宁卫顶上。
开宁卫再失守,北平就敞开了。
所以开宁卫的城防要修得比全宁卫更硬。
城墙上,民夫们正在连夜赶工。火把插在城墙每一段垛口的砖缝里,把整道城墙照得像一条正在燃烧的长龙。
夯土的闷响从东段传到西段,又从西段传回东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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