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宁卫,一个月后。
北风一天比一天紧了。
草原上的草已经被吹得伏在地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泥土和碎石。
官道两侧的麦茬被风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垄在冬日晦暗的天光下延伸着。
全宁卫的城墙,跟一个月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墙高加了三尺,垛口全部重砌了一遍。
护城河被重新挖深拓宽,河底插满了削尖的硬木桩,从水面上看不见,可若有人踩下去,那滋味绝不好受。
城墙根下挖了三道平行的陷马坑,坑底同样插着尖桩,上面铺了草席覆了薄土,做了精心的伪装。
城墙上每间隔二十步就架着一口铁锅,锅下砌了灶台,随时可以生火烧油。
铁锅旁边堆着成捆的滚木和码放整齐的石弹,每一件上面都用石灰水写着编号和日期。
沐英站在城楼上,正在跟几名将领核对最后一批物资的清册。
他的甲胄换过了一套新的。
旧的已经被灰浆和铁锈浸透,甲片之间的皮革绳都朽了。
可新甲穿在身上没有让他显得更轻松,他的眼眶比一个月前凹得更深了,下巴上的胡茬长得比之前更密,可他刮得也勤,每天清晨用热水烫过的剃刀刮一遍,留下整齐的青色。
全宁卫城内粮草,按省吃计算,能撑三个月。
滚木库存三千四百根,石弹五千余枚,铁蒺藜两万枚。
热油……
那名正在念清册的主簿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大帅,热油库存只有预计守城所需的两成。
沐英的手在地图边缘停住了。
他的目光在清册的数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两成?
是,全宁卫周边的猪油已经收尽了。开宁卫那边也有限,不可能再匀给我们。
沐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不够。想办法再凑。哪怕从南面州县用双倍价钱买,也得凑够守城所需的一半。没有热油,秦军云梯架上来的时候,咱们拿什么浇他们?
末将明白。末将这就再派人南下采购。
主簿在簿册上记了一笔,然后合上簿册,躬身退下。
沐英转回身,继续望着北面的旷野。
他每天都会在这个时辰站在这里朝北面望一会儿。
看远处的地平线上有没有烟尘升起来,看官道的尽头有没有移动的黑点出现。
一个月来,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每天都会看。
风从他面前掠过,把他战袍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又落下。
一名参将从城楼西侧快步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抱拳低声道。
大帅,斥候回报,秦军先锋已至大乾北线边界。按脚程推算,大约二十天后,先头部队会抵达全宁卫北面六十里处。
沐英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片灰黄色的草原上。
二十天。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
二十天。
足够他把最后一批滚木搬上城墙,足够他把护城河的最后一段挖通,足够他把城内最后一批青壮编入守城序列。
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传令下去,从明天起,全宁卫所有城门全时段加强戒备。
城门关闭之后,任何人不许进出。
城墙上的值守从每日三班改为四班,每班六个时辰。火把要备足,夜间的巡逻加密一倍。
所有将士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参将抱拳:末将遵命。
他转身快步朝城楼下跑去。
靴底踩在楼梯木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磕响,很快消失在城楼内侧的暗影中。
沐英独自站在城楼上。
北风从他面前掠过,把他甲胄边缘的皮绳吹得轻轻晃动着。
他望着那片被冬日的天光照亮的旷野,目光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那道灰白色的薄雾边缘。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二十天,够本帅把这座城,磨成一块铁了。
他的声音被北风裹着吹散了,消失在城墙和旷野之间。
全宁卫,二十天后。
那天清晨,号角声从北面撕裂了晨光。
声音低沉绵长,像一头从冬眠中苏醒的巨兽在低吼着,贴着地面滚动过来。
那声音传进城的时候,城墙上那些正在值守的明军士卒同时抬起了头。
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兵器,有人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地平线,有人呼吸在那一瞬间猛地沉了一下又放出来。
沐英从城楼内侧走出来,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北面那片被晨光逐渐照亮的旷野。
那里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灰黑色的细线。
那道线正在缓慢地变宽,从一根线变成一面,从一面变成一片。
旌旗在晨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字还看不清,可那旗帜的数量和排列方式说明了一切。
八万人。
秦军的先头部队,到了。
一名校尉从城楼西侧跑过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可里面压着一股已经准备好的、等了很久的沉稳。
大帅!秦军先锋约三千骑,在城外四十里处列阵。后续步兵正在跟进。按脚程,主力部队今日午后将抵达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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