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养心殿内回荡着，被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的冷风吹散了，消失在那些书架和卷轴之间的缝隙里。
可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两封信刚刚搁过的地方。
案角的纸面上，还残留着信封底部压出的两道浅浅的印痕，像两道被刻进木头中的刀痕，短时间内都不会消去。
窗外，一阵北风吹过，把庭院中最后几片残留在枝头的枯叶卷了起来，打着旋儿飘向天际，朝北面的方向飞去。
那个方向，有一支八万人的军队正在北方的草原和丘陵之间行军。
那个方向，还有两支正在缓慢成型的力量……
一支在草原上驯马练兵，一支在工坊里日夜不停地打造火器。
养心殿内很安静。
朱元璋坐在案后，看着那片被风吹向北方的枯叶消失在窗棂之外的天际线上，一直看到那片叶子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然后他拿起案上那支笔，重新蘸了墨，翻开了一份新的奏报，低下头，继续批阅。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来，持续不断，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细雨落在干燥的纸面上。
三日后，草原深处。
风比应天冷了不止一截。
草原上的草已经枯黄了大半，被风吹得贴在地面上，像一层被反复碾压过的旧毡子。
远处的地平线上，几座灰白色的帐篷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帐篷周围用木桩圈出了马栏。
那些马栏里站着几十匹马，毛色油亮，身形高大，正在低头啃着草料槽里的干草。
朱棣站在一座帐篷前面的空地上，正弯腰检查一匹暗褐色战马的前蹄。
他身上穿着一件暗灰色的皮袍，袍面上沾着干草屑和马鬃毛，腰间束着一条鞣制过的牛皮腰带，带扣是铁质的，没有花纹，已经被磨得泛了光。
他的脸比一年前黑了不少，草原上的风沙和日头把他的皮肤吹成了一种均匀的、像被反复揉搓过的皮革颜色。
他的下颌线条比之前更硬了，颧骨处的皮肤被风吹得有些粗糙起皮，可那双眼睛在冬日的天光下亮得像两颗刚被淬过火的铁珠。
他直起身来，拍了拍那匹战马的脖子，然后转过身，朝帐篷方向走去。
一名亲兵从远处跑过来，在他面前停住，微微喘着气：将军，应天来的信使到了。八百里加急。
朱棣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亲兵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信呢？
亲兵双手递上一封信函。封口处盖着朱红色的玺印，印文在午后的日光下清晰可辨。
朱棣伸手接过信函，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三个字——朱棣 启。
他没有当场拆开，把信函揣进了皮袍内层的口袋里，然后朝亲兵点了点头：知道了。让信使先去歇息，备热水热饭。
亲兵抱拳退下。
朱棣走进帐篷。帐内比外面暖和一些，正中央生着一堆不大的炭火，火苗在铁皮围成的炉膛中跳动着，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他在炭火旁边坐下来，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函，用拇指挑开封口的火漆，展开信纸。
信不长。
可朱棣从头看到尾，花了不少时间。
他看完第一遍之后，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叠好重新塞回信封中，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炭火在他面前跳动着，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一名年轻的副将从帐帘外探进半个身子，看见朱棣坐在那里沉默的样子，停了一下，然后轻声开口：将军，有什么事？
朱棣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父皇来信了。
副将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陛下说什么？
他问我们练兵进度如何，火器工坊的进度如何。他问我们……能不能在三年之内，练成一支数十万人的铁骑火铳军。
副将的嘴唇动了一下：三年？数十万？
他说他需要三年，只要大明扛住三年，铁骑就能成型。到时候，他要用这支铁骑反攻。
朱棣的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帐篷中传得很清楚。
副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末将明白。可陛下……末将想问一句。三年……大明能扛得住吗？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面前那堆跳动的炭火，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扛不住也要扛。
父皇在信里说了一句话……徐达守住了济南府，沐英正在全宁卫备战。唐军暂时退回了登州，秦军还有两个月才能打到全宁卫。
大明的刀，还没有全钝。
只要还有一把刀是利的，大明就还能打。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火光中微微沉下去：父皇把半数能工巧匠，都调到了草原上。”
“他给了我们三年时间，三年之后，他要我们带着火铳铁骑杀回中原。
在那之前，我们不能让父皇失望。
副将站在帐帘边缘，看着朱棣被炭火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重抱拳：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去告诉蓝将军。
去吧。
副将转身大步走出了帐篷。
朱棣独自坐在炭火前面，把那封信函又从信封中抽出来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叠好重新塞回信封，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帐篷边缘，掀开帐帘望着外面那片被冬日的天光照亮的草原。
远处，几十匹战马正在马栏中悠闲地甩着尾巴。
更远处，几座灰色的工坊轮廓隐约可见，从那几个方向偶尔传来铁锤敲击的声响，沉闷而持续，像一面被远距离擂响的鼓。
朱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三年。
他的声音被草原上的风吹散了。
帐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天光和草原上那些正在移动的人影。
帐篷内的炭火还在跳动着，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像一个在缓慢燃烧的时钟，正在一刻不停地数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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