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京师大雪未停。
林曦和玥娘子几乎日日早早便来到都督府。
我们几人围炉而坐，将绣品义卖的繁杂细节翻来覆去地推敲，抽丝剥茧般理出了个七七八八。
从请帖上如何措辞才能既不卑不亢，又能安抚那些惶惶不安的世家；到义卖流程该如何设置，才能引得众人步步加价；再到每一幅落选绣品该定多少底价，又该派谁去向哪些潜在买家暗中透风。
我们几乎将京师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连同他们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都在心里重新掂量了一番。我们甚至连如何应对突发状况，都做出了详尽的预案。
这日，王家再次邀林曦过府，商议由王家庄园承办春日集绣品赏鉴义卖一事，并明确提出，希望由王家全权负责这场备受瞩目的盛会。
林曦赴约归来后，神色颇为复杂。
“你们猜，这次代表王家出面，与我商谈具体事宜的人是谁？”
林曦顿了顿，迎着我们好奇的目光，缓缓吐出答案。
“是王婉仪。”
玥娘子微挑秀眉，满面讶异。
在她的印象里，王婉仪向来是个自视甚高的世家骄女，行事任性妄为。她更是对王婉仪昔日处处针对初到京师的三郎君一事，至今耿耿于怀。
林曦略作回想，沉吟道：“如今的王婉仪气质沉稳，已全无往日的嚣张浮躁之气。”
“言谈举止更是滴水不漏。”
“她甚至亲自为我斟茶，说话时语气平和、条理清晰，竟寻不到半分传言中的骄纵影子，反倒透着当家主事者的从容与果决。”
是啊。
林曦和玥娘子只见过最初那个跋扈张扬的王婉仪，却未曾见过她第一次蜕变时的模样，自然也无法领会她如今这番破釜沉舟、涅盘重生后的老练深沉。
刘怀彰宣布起事的那个夜晚，我就曾见过褪去骄纵、变得深沉阴郁的她。
而如今，在经历了刘怀彰谋逆失败、北国军对峙溃败、刺杀三郎君失手等一连串的沉重打击后，她身上的浮躁与外露的锋芒早已被彻底打磨殆尽。值此王家生死存亡的关头，她就像是一把重新开刃淬火的利刃，看似内敛无光，实则更为致命、不同凡响。
然而，我只是静静听着，并未出言补充。
林曦放下茶盏，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郑重抛出了她的结论。
“我觉得，可以考虑将义卖设在王家庄园。”
接着，她看着我们，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析起其中的利弊。
林曦的考量极为周全。
春日集最初是为同心协力拯救京师而生，时至今日，它已承载了太多人的心血。如今，它更关乎着城外无数难民未来的生机。
选择王家，林曦给出了三个极其充分且让人难以反驳的理由。
其一，谢家倒台后，京师的权力格局出现了巨大的真空，人心惶惶。
那些中立的，甚至曾经依附于谢家的世家，此刻皆如惊弓之鸟，闭门不出。而在所有老牌世家中，王家目前最具影响力和号召力。
由王家出面承办，能极大安抚这些世家权贵，向他们传递一个安全的信号。只有让他们觉得局势已经稳定，他们才敢赴宴，才肯慷慨解囊。
其二，绣品虽是落选之作，但毕竟出自宫中，其中的规矩和排场绝不容丝毫马虎。
届时宫中定会派内官和护卫全程护送。寻常的庄园根本接不住这样大的阵仗，甚至可能因不懂规矩而冲撞了宫里人。
如今何琰、林昭、崔遥以及都督府上下，皆忙得脚不沾地，实在不宜再为春日集分神。若由王家出面与宫中对接，便妥善得多。
他们熟稔所有宫廷礼节，定能让这场义卖办得既有面子，又有里子。
其三，我们既然在赌盘中谋划了王二娘子的绣品夺魁，那么由王家承办并揭晓这一结果，便显得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外人只会觉得王家底蕴深厚、王家女郎才艺双绝，是实至名归，而不会过多怀疑其中的暗箱操作。
更重要的是，王家为了坐实这魁首的名头，为了向全京师宣告王家的强势回归，势必会心甘情愿出大价钱买回自家绣品。
他们甚至会为了造势不惜一掷千金。
如此一来，我们筹集善款的最终目的便能完美达成，难民们的口粮也就有了着落。
林曦的分析丝丝入扣，将方方面面的利益与人心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她语气中透着几分实地查探后的满意，继续补充道。
“我已经去王家庄园看过了，格局果然大气，护卫也甚为周全。”
“那里的亭台楼阁皆是上品，足够容纳数百人而不显拥挤。”
“而且，他们为了这次春日集，特意调派了家族精锐，几乎做到了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就算届时京师还有谢家的漏网之鱼想趁乱生事，也绝难在王家庄园讨到半点便宜。”
林曦看向我，又环顾众人。
在她心里，俨然已有了决断。只等我们点头应允便可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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