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冷冽:“经过这一连串的动作,眼下这大明朝堂,看似风波不断,可你仔细看,兵权,在他信重的英国公、成国公手里;财权,在他倚重的夏原吉一系手中;就连这文官的笔杆子,也被他借着邓存之事狠狠敲打了一番,内阁‘三杨’更是对他俯首帖耳。再加上他亲自提拔的于谦巡抚中原,顾乘风的锦衣卫鹰犬遍布朝野……眼下,他朱瞻基的权势威望,看似因伤病有所折损,实则通过这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已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朝局表面上看,是被他强行摁住了,甚至比北伐前显得更加‘稳固’。”
然而,说到这里,朱高煦的话锋陡然一转,眼中的讥诮化为深沉的忧虑,声音也压得更低:“可这‘稳固’,是真正的稳固吗?王斌,你记住,这世上,压力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和积聚。他用雷霆手段压下去的波澜,并不会真正平息,只会变成更凶险的暗流,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汹涌澎湃!”
他抬手指向舆图上的几个点:“安南说弃就弃,那些在交趾经营了二十年的将校、流官,他们的前程、他们的家业怎么办?心里能没有怨气?言官集团被他用‘不孝’这把刀砍得七零八落,表面不敢言,心里能服气?那些被核查府库、丢了乌纱帽甚至性命的地方官,他们的同乡、同年、座师,能善罢甘休?还有各地藩王,收到这寓意莫名的‘宣德炉’,今夜有几个能安然入睡?这朝局,看似被他稳住,实则暗流更凶!他现在是靠着自己的威望和手腕强行镇着,一旦……一旦他的身体真有个三长两短,或者朝中再有大的变故,这些被压抑的暗流,立刻就会变成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朱高煦长叹一声,疲惫地靠回椅背:“所以,他送这鼎来,是试探,是威慑,是想看看孤被逼到墙角,是会狗急跳墙,给他一个动手的理由;还是会……摇尾乞怜,让他彻底放心。他现在不会动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因为他需要维持住眼下这脆弱的‘鼎盛’局面,他耗不起更大的动荡了。他在等,等太子长大,等自己的身体好转,或者……等一个能彻底解决所有隐患的万全时机。”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更深沉的冷静:“他越是这样步步紧逼,越说明他内心不安。他怕,怕他一旦撒手,这被他勉强维系住的局面会瞬间崩坏。他怕孤,怕孤手里的力量,怕孤这块先帝亲封、战功赫赫的招牌。所以,他要先压服孤,在精神上,在礼法上,彻底压服。”
“那我们……” 王斌眼中露出厉色。
“我们?” 朱高煦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地宫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孤能如何?难道真如他所料,被这区区一尊铜鼎吓破胆,或者被激怒,做出不忍言之举,然后授他以柄,将战火引向乐安,将这大明江山,拖入万劫不复的内战深渊?”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声音却压得极低,仿佛在说服自己:“不,王斌,你记住,也告诉砺刃谷、雷火工坊、求是书院的每一个人,我们积蓄力量,不是为了造反,不是为了那个位置!是为了自保,是为了在这猜忌的刀锋下活下去!更是为了……万一,万一真有那么一天,这大明的天塌了,地陷了,陛下……不在了,太子……撑不起,至少,我们手里还有一点力量,能护住一方百姓,能为这汉家天下,留一点……骨血和元气!”
这不是野心家的宣言,这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却囿于身份、责任和某种更深层考虑的囚徒的悲鸣与誓言。他争的,似乎从来不是皇位,而是在这必死的棋局中,为他自己,为他这一脉,也为这个他征战半生、恨过也护过的王朝,求得一线渺茫的生机。
“可是王爷,陛下这般猜忌,就算我们不动,他难道就会罢手?” 王斌不甘地问道。
“他不会罢手。” 朱高煦肯定地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所以,我们要让他觉得,他已经成功了。乐安,从今天起,要‘病’得更重,‘老’得更快,‘恭顺’得让他都觉得可怜,让他都觉得,再对这样一个行将就木、毫无威胁的皇叔下手,有损他‘仁君’之名,有伤天家‘和气’。”
他看了一眼那尊鼎,冷冷道:“这鼎,就放在这里,对着列祖列宗和那些为大明战死的忠魂。让它每日提醒孤,天威难测,君心似铁。也让它提醒孤,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看到最后。这盘棋,还没下完。”
地宫中,烛火摇曳,将汉王孤寂而挺直的背影,和对面那尊沉默狞厉的巨鼎的影子,一同投在冰冷的石壁上,仿佛两尊亘古对峙的雕像。一方是垂暮却坚韧的囚徒,一方是冰冷无情的皇权象征。恩赏已成枷锁,忠诚化为猜忌。在这幽深的地底,大明王朝最深刻的裂痕,并未因一座鼎的赏赐而弥合,反而因其沉重的寓意,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无可挽回。一缕寒意,沿着地宫的缝隙,悄然向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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