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江入太湖的水道叫乌口,宽不过百丈,两岸芦苇比人高,枯黄的杆子在风里唰唰地摇。
天彻底黑透时,船队到了口子外。
李魁的旗舰打头,桅杆上挂三盏绿灯笼,这是“缓进”的信号。
上百艘船跟着减速,桨声轻了,只剩水拍船舷的哗啦声。
陆恒站在楼船二层望台上,手扶着栏杆。
江风冷冽,沈白捧来大氅,他摆摆手。
李魁从下层上来,脚步轻快得像在平地。
“大人,进太湖了。”
“探路的回来了?”
“侯吉的斥候船半个时辰前过去的,没发信号,该是没事。”李魁看了眼前方的芦苇荡,“但芦苇太密,藏千把人看不出来。”
陆恒也看向黑黢黢的芦苇荡:“若遇火攻,怎么应对?”
李魁咧嘴:“每船备了三十袋湿泥,水龙二十架,刘老歪把底舱改了,夹层灌沙,烧不透,真要着火,一炷香内能扑灭。”
正说着,前方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点红光。
不是灯笼,是火把。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眨眼间,数百点火光从芦苇丛里冒出来,把半边天映红了。
“敌袭!”
了望哨的吼声撕破夜色。
火光动了,朝着船队涌来。
近了才看清,那是几百条小船,每条船上站五六人,手里举着火把,船头堆着黑乎乎的罐子。
有人扯嗓子喊:“放火烧船!烧死狗官兵!”
声音杂,带着苏州土腔。
李魁脸色一沉,令旗举起:“变阵!一字横列,侧舷迎敌!”
旗语打出去,各船舵手猛扳舵。
大船笨重,转得慢,但水师营练过这手,船身打横,左舷对准来敌。
船板落下,露出里面黑森森的弩炮口。
这时敌船已到百步内。
最前头的几条小船突然加速,船头的人抱起罐子就往大船扔。
罐子砸在船板上,碎了,黑油泼得到处都是。
接着火把扔过来,“轰”地一声,火苗窜起丈高。
“灭火队上!”各船传来吼声。
水龙喷出水柱,湿泥袋子往火上砸。
刘老歪改的底舱起了作用,火在甲板上烧,一时半会透不下去。
但敌船太多了,像蝗虫一样围上来。
有船抛出钩索,铁钩咬住大船舷板,贼寇抓着绳子往上爬。
“接战船出动!”李魁令旗再变。
水师营里冲出几十条快艇,每船十人,领头的叫阮三江,是个疤脸汉子,使双刀。
另一队是唐简带的,瘦高个,使长矛。
这些小船灵巧,钻进敌船堆里,见人就砍,见绳就割。
江面上乱了。
火在烧,人在叫,刀碰刀溅出火星子。
一条敌船撞上大船,船头的贼寇跳过来,刚落地就被弩箭射穿。
另一条敌船想逃,被阮三江追上,双刀翻飞,连杀三人。
陆恒一直看着,没说话。
沈白按着刀柄,手心出汗。
沈石盯着左侧一条靠近的敌船,弓已拉满。
“大人,进舱吧。”李魁回头道。
陆恒摇头:“就在这。”
李魁不再劝,令旗高举,猛地挥下。
“放!”
各船弩炮同时发射。
那不是普通弩箭,箭头上绑着火油布,点燃了才射出去。
几百支火箭撕裂夜幕,划出赤红的弧线,扎进敌船堆里。
“嘭!嘭!嘭!”
火油罐被引燃,一条接一条敌船变成火团。
有人跳下水,有人往芦苇荡里逃,更多的在火里惨叫。
但这还没完。
李魁旗语又变。
船队后方的平底船上,沈迅的火器营动了。
投石车早就架好,绞盘吱呀呀响,抛竿扬起。
“放震天雷!”
黑色的铁球被抛出去,在空中翻滚,落进敌船最密的地方。
“轰!”
第一声炸响时,整片水面都晃了晃。
水柱冲天而起,混着碎木板和残肢。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二十门投石车,连抛三轮。
六十颗震天雷炸完,江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才是哭喊声、求救声、火烧木头的噼啪声。
四十多条敌船直接沉了,剩下的多半着火,没着火的也在逃。
陆恒这时才开口:“传令,降者不杀,顽抗者全歼。”
令旗传下去,各船响起吼声:“降者不杀!”
有些贼寇扔了兵器,跪在船上。
有些还在顽抗,被弩箭射倒。
有条大点的船想突围,被三艘战船围住,接舷战打了半炷香,船上三十多人全死了。
战斗快结束时,李魁指着远处一条快船:“那是马元福,贼首之一,以前就是太湖一带的水匪,专管贼寇水军。”
那船跑得飞快,眼看要钻进芦苇荡。
李魁冷笑,令旗连挥。
四条快艇从侧翼包抄,弩炮瞄准,“嗖嗖嗖”几箭,射断了那船的帆索。
船速一慢,快艇围上去。
马元福是个黑矮汉子,见逃不掉,一咬牙跳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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