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只能耐着性子等下去。
“天照计划”已经拖不了太长时间了,而突然回归的葛川冬,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就在他的耐心快要被窗外的喧嚣消磨殆尽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色短褂,带着一顶破旧的蓝色解放帽,他低着头,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奇怪,一瘸一拐的,像是一条受了伤的老狗。
是他!
川本新成的心猛地一跳,那双始终保持着警惕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送到嘴边,用这个动作掩饰住了自己嘴角那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带着一丝苦涩,但此刻在他尝来,却仿佛是无上的甘露。
葛川冬抬头看了一眼“德胜茶馆”的招牌,又左右观察了一下,这才迈着蹒跚的步子,走进了茶馆。
他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踩着那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一瘸一拐地上了二楼。
由于天气炎热,二楼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苍蝇在桌面上懒洋洋地打着转。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那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身影,那人正低头看着茶杯,仿佛在研究茶叶的形状。
葛川冬拖着那条伤腿走到桌边,随着他重重坐下,身下的破旧条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伙计,上茶!”他朝楼梯口喊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一个穿着汗衫、肩上搭着油腻毛巾的伙计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很快便将一个装着茶叶末子的白瓷茶杯和一只热水瓶“砰”地放在桌上,转身又匆匆下了楼。
还没等程新成开口询问,葛川冬就一把摘下头上那顶脏兮兮、破了洞的蓝色解放帽,“啪”的一声扔在了桌子上。
帽子下,是一个让人触目惊心的光头。
与其说是光头,不如说是一个被剃得乱七八糟、坑坑洼洼的脑袋,头皮上还残留着青色的发茬和几道明显的划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白生生的,格外刺眼。
“朱先生……”葛川冬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怨毒,“您是不知道啊,我这段日子是怎么过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仿佛要将腹中所有的委屈和怒火都宣泄出来:“那帮该死的护革队的小赤佬!真是无法无天了!我前脚刚到浦东,后脚就被我以前的几个学生给认出来了,当场就把我给抓了!”
“游街!批斗!还给我剃了个阴阳头!”他指着自己的脑袋,脸上肌肉扭曲,眼中满是屈辱,“要不是我命大,趁着他们看守松懈的时候跑了出来,老头子我这条命,就要交代在那帮小赤佬手里了!”
程新成静静地听着,脸上一副关切同情的神色,心里却早已不耐烦到了极点。
他根本不关心这个老家伙到底受了多少苦,无论是被抓被批斗还是被剃头,在他看来,在他看来,这都是葛川冬自己愚蠢无能导致的后果。
然而,这个愚蠢的老家伙,偏偏是他眼下在上海唯一能仰仗的风水师,是“天照计划”能否继续下去的唯一指望。
所以,他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厌恶,继续扮演好“朱先生”这个体恤下属的温和角色。
“葛大师,您受苦了。”程新成用一种感同身受的沉痛语气说道,甚至主动拿起热水瓶,为葛川冬面前空着的茶杯倒满了茶,“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担心您的安危。现在看到您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
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上位者对下属的关怀,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漠。
这番话,让满腹怨气的葛川冬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端起茶杯,也顾不上烫,喝了一大口,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继续抱怨道:“那帮小赤佬,把我当成‘牛鬼蛇神’,天天拉着我游街批斗,交代‘罪行’,还把我身上的东西全都给收走了……唉!”
程新成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诉苦,心中愈发烦躁,但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等葛川冬的抱怨声稍稍停歇,这才将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切入了正题:“葛大师,你受的委屈,帝国都会记着,等成功了以后,一定会给你补偿。但是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关于……‘龙穴’的事,你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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