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锋城在几百年的岁月中变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黑色的石砖上刻满了纷争泰坦尼卡多利的征战史诗,只是那些浮雕被风霜侵蚀得更深了,英雄的面孔模糊不清,战马的蹄印只剩下浅浅的凹痕。城门上方的狮鹫雕像换了几次——不是自然损坏,而是每一次新王登基都要重新铸造一尊,说是“要有新气象”。但狮鹫还是那只狮鹫,展翅的姿态和几百年前一模一样。
苏拙没有走城门。
他从北方的冰原方向来,沿着山脊一路向南。悬锋城建在一座陡峭的山丘上,三面悬崖,只有南面一条狭窄的山路通往城门。
但苏拙不需要走山路。
他在山脚下停下,抬起头,看着山顶那座黑色的城邦。暮色已经降临,城墙上点燃了火把,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勾勒出城邦的轮廓。隐约可以听见城中的喧闹声——不是战争的声音,而是和平年代的市井喧嚣。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笑声、马车的轱辘声,混在一起,从山顶飘下来,像是远方传来的海潮。
苏拙收回目光,迈步向前。
他没有使用光门。不是不能,而是没有必要。他的脚步踩在碎石和冻土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山路的坡度对他没有影响,几百年的岁月对他没有影响,甚至连风都绕开了他,像是怕打扰他走路。
城门口的士兵看见了他。
一个黑发黑眸的男人,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衫,从暮色中走来,不紧不慢。没有随从,没有兵器,甚至没有包袱。他就那样走着,像是一个来赴约的旅人,像是一个终于找到路的归人。
士兵握紧了长矛。
“站住!什么人?”
苏拙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那面金质令牌。令牌上的鹫鹰在火把的光中闪闪发光,几百年来,它在翁法罗斯的土地上从未被质疑过。
士兵的脸色变了。他单膝跪下,身后的士兵也跟着跪下。
“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
苏拙收起令牌,看着城墙上那些在暮色中跳动的火把。
“我要见你们的王。”他说。
悬锋城的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奥勒留——和北域维里库斯的那位执政官同姓,但并非一家。他的身形魁梧,和几百年前那位在竞技场上对苏拙说过“汝真乃勇士也”的悬锋王如出一辙。也许这就是悬锋城王室的基因——高大、强壮、声如洪钟。
“天使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奥勒留坐在王座上,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苏拙,目光中带着审视,但也带着敬畏。几百年前,他的祖父——不,曾曾曾祖父——亲眼见过苏拙在竞技场上横扫悬锋勇士的场景。那段记忆作为家族传说代代相传,每一代悬锋王都被教导:有一个黑发的男人,不可为敌。
苏拙没有绕弯子。
“纷争泰坦尼卡多利,在哪里?”
奥勒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天使问这个做什么?”
“取火种。”
王座厅中安静了一瞬。侍卫们面面相觑,大臣们的脸色变了又变。尼卡多利是悬锋城的守护神,是纷争与权柄的象征,是这座城邦存在的根基。取火种?那不等于是挖悬锋城的根?
奥勒留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按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天使,”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尼卡多利祂……已经快疯了。”
苏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黑潮的侵蚀。”奥勒留的声音更低了,“几百年前,先生帮我们清除了黑潮,但尼卡多利是泰坦,祂比凡人更加敏感。黑潮虽然退了,但在祂体内留下的伤痕没有消退。这些年来,祂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不安。祂的神谕越来越难以理解,有时候甚至是自相矛盾的。祂开始攻击自己的信徒——不是杀死他们,而是打伤他们,像是在发泄什么。”
他站起身,走下高台,站在苏拙面前。
“天使,我们悬锋城世代信奉尼卡多利,信奉纷争与守护。我们不怕战死沙场,不怕敌人的刀剑,但我们怕——怕我们的神明不再是我们的神明。”
苏拙看着他,看着这个高大的、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男人眼中那一丝脆弱。
“带我去吧,我会解决的。”苏拙说。
尼卡多利的神殿在悬锋城最高的山巅上,比王宫还要高。通往神殿的石阶有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都刻着一位在纷争中战死的英雄的名字。几百年过去,那些名字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浅浅的凹痕,但后人会重新刻上,一代一代,从未间断。
苏拙一个人走上石阶。
他没有让任何人跟着。奥勒留想派侍卫护送,他拒绝了。这是他和尼卡多利之间的事,不需要其他人。
石阶很长,但苏拙走得不急。他数着那些名字,每经过一级就念一遍。有些名字他听说过——在悬锋城的历史中,在刻律德菈的奏章中,在海瑟音偶尔提及的战斗往事中。有些名字他从未听说过——那些在史书中没有留下任何记载的普通人,只是在某一场不重要的战役中死去的、默默无闻的士兵。但他们的名字被刻在这里,作为英雄,和传说们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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