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尼卡多利已经消失了。
大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地面上那些散落的圣甲碎片。碎片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银白色光芒,像是在对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苏拙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神殿。
石阶下,奥勒留带着悬锋城的贵族和大臣们跪了一地。他们不知道神殿中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感觉到了——尼卡多利的气息消失了。不是被驱逐,不是被封印,而是真正地、彻底地从这片大地上消失了。
奥勒留抬起头,看着苏拙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
“天使……”他的声音沙哑,“尼卡多利祂……”
“走了。”苏拙说,“安详地走了。”
奥勒留沉默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悬锋城的王不可以在人前落泪,这是规矩。他低下头,额头触地。
“天使。”他的声音从地上传来,“悬锋城不能没有王——不,不能没有神明。天使既然能取走尼卡多利的火种,就说明天使有资格继承祂的权柄。请天使留在悬锋城,做我们的新王。”
身后,贵族和大臣们齐刷刷地叩首。
“请天使登基!”
苏拙看着那些匍匐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你们的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的王在奥赫玛。你们的律法,你们的军队,你们的赋税,都由她来定。悬锋城不需要一个新的王,悬锋城需要的是——抬起头,自己走下去。”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没有人敢拦他。
苏拙回到奥赫玛时,已经是深夜了。院子的门虚掩着,槐树下还亮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蓝发披散,没有束起,穿着一件深色的常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刻律德菈。
她没有回王宫,而是在这里等他。
苏拙走进院子,在她对面坐下。
“拿到了?”刻律德菈问。
“嗯。”
“纷争?”
“嗯。”
刻律德菈放下茶杯,看着苏拙。月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几百年的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不多——眼角几道细纹,鬓角几根白发,但她的眼睛没有变,依然是那种浅蓝色的、清澈而明亮的、带着帝王威严的眼睛。
“先生。”她说,“下一个,该律法了吧?”
苏拙点了点头。
塔兰顿,公正之秤,律法泰坦。祂的火种在刻律德菈的体内——不,不是“在体内””,作为翁法罗斯的王,她即是律法本身。刻律德菈继承律法火种的那一天,她就不再只是许珀耳的王女,而是翁法罗斯律法的化身。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公正”本身。
“陛下准备好了吗?”苏拙问。
刻律德菈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花圃边,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一朵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玫瑰。玫瑰的花瓣在她指尖收拢,像是在回应她的抚摸。
“先生。”她背对着苏拙,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苏拙没有说话。
“你掀翻了我的棋盘。”刻律德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说‘有时候,绝对的力量就能解决一切’。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个疯子。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疯子,你是——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清醒的人。”
她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苏拙。月光在她身后,将她的蓝发染成一片银白。
“几百年来,先生一直在帮我们。帮我治理翁法罗斯,帮遐蝶压制死亡权柄,帮海瑟音对抗黑潮,帮缇里找到自由,帮昔涟——”她顿了顿,“帮昔涟找到回家的路。先生帮了所有人,却从来没有为自己求过什么。”
苏拙看着她,没有说话。
刻律德菈走回来,重新在苏拙对面坐下。她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先生,我想了很久。想先生为什么要来翁法罗斯,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她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直视着苏拙,“后来我想明白了。先生不是因为‘应该’才做的,先生是因为‘愿意’。”
苏拙的嘴角微微上扬。
“陛下想说什么?”
刻律德菈低下头,看着自己在石桌上划出的那道痕迹。
“我想说……”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先生不是天外来客,如果我不是翁法罗斯的王,如果我们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地方、以普通的身份相遇——”
她没有说下去。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将那道浅浅的痕迹照得很清楚。
苏拙伸出手,轻轻按在刻律德菈的手背上。
刻律德菈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抽回手。
“陛下。”苏拙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几百年了。你不需要说‘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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