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许多年。翁法罗斯的燃烧没有停止,苏拙的填补也没有停止。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飞鸟,一次次飞向那些正在消失的角落,用自己的【存在】将虚无重新填满。每一次填补,都消耗他一分力量。
他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不是因为他会耗尽——而是因为他在做一件永远做不完的事。来古士在燃烧,他在填补。燃烧的速度在加快,填补的难度在增加。他像是一个在漏水的船上不停舀水的人,舀出去的水永远比漏进来的多,但船还在下沉。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而是因为船本身正在变成水。
苏拙站在槐树下,看着天空中那些飘浮的、来自燃烧边缘的光点。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一场无声的雪。他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耗尽。不是死亡——死亡对他而言已经不是一个需要恐惧的词汇了。而是消散,是从“存在”变成“不存在”。那比死亡更彻底。因为死亡之后,至少还有记忆。而消散之后,什么都没有。
苏拙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许多面孔。
黑塔。那个曾被他封印了记忆的青梅竹马。他过去以为那样做是对她好,以为让她忘记他就能让她免受伤害。但他错了。爱不是保护,不是替对方做决定,不是把自己的恐惧强加在对方身上。爱是相信,是陪伴,是一起面对。他欠她一个道歉,欠她一句“对不起”,欠她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不再逃避的自己。
流萤。那个在战场上燃烧自己、只为寻找存在意义的少女。她让他明白,生命不需要意义,生命本身就是意义。她让他看见,存在可以如此纯粹,如此炽热,如此毫无保留。
镜流。他的师妹。那个在仙舟上与他并肩作战、斩灭倏忽的剑客。他假死脱身,留她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中独自前行。他想过回去找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的眼睛——那双曾经信任他、后来以为他死了、再后来也许已经将他遗忘的眼睛。
黄泉。那个在虚无中挣扎的、和他一样见证了终末的少女。他们在出云相遇,一起对抗虚无的侵蚀。他们输了,输得很彻底,几乎失去了自我。但在最后那一刻,用尽所有的力量,拯救一人。让他明白,存在,从来不是一个宏大的命题。
还有白珩、泰坦妮娅、琪亚娜、知更鸟等等。
这些人,这些他爱过的、伤害过的、辜负过的、拯救过的人,她们在等他。不是“如果有一天”的那种等,而是实实在在的、每一天都在继续的等。
苏拙睁开眼。
“不可以再这样了。”他对着老槐树说,对着花圃说,对着那些正在飘落的光点说。
他决定了。
这一天,他没有去王宫,没有出门,只是坐在槐树下,等所有人回来。昔涟第一个回来的。她推开院门,看见苏拙坐在石凳上,愣了一下。
“先生今天怎么没出门?”她的声音很轻,因为在那些年中,她已经学会了不在苏拙面前大声说话。不是害怕,是心疼。
苏拙看着她,笑了笑。“等你。”
昔涟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苏拙很少会说“等你”这种话。他从来不等人,因为他总是在。但你不用等他,他就已经在了。此刻他说“等你”,说明他今天要说的,不是平日里那些寻常的话。
缇里第二个回来的。她抱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看见苏拙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问,只是把书放在桌上,在石凳上坐下,等着。
海瑟音从军营回来,身上的轻甲还沾着泥土和草屑。她走进院子,目光扫过苏拙、昔涟、缇里,然后走到柱边,靠在柱子上,等着。
遐蝶从花圃边站起来。她今天没有浇水——水壶是空的。她看着苏拙,紫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角。
阿格莱雅从工坊赶来,金色的中短发有些凌乱,手上还沾着丝线和染料。她接到遐蝶的口信,放下手中的活就来了。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然后走进来,在缇里旁边坐下。
刻律德菈最后来的。她从王宫步行过来,没有带侍卫,没有穿王袍,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常服,蓝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带束着。她走进院子,在苏拙对面坐下,浅蓝色的眼眸看着他,平静而笃定。
人都齐了。
苏拙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讲述一个他已经反复思量了无数遍的故事。
“翁法罗斯在燃烧。”
他从来古士的阴谋说起,从燃烧的本质说起,从那些年他每一次“出去一趟”做了什么说起。他没有隐瞒,没有修饰,没有用“可能”“也许”“大概”这些词。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每一个字都是他亲身体验过的、反复验证过的、不容置疑的真相。
院子里的空气越来越沉。昔涟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缇里的手指攥着书页,指节泛白。遐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海瑟音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紧。阿格莱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刻律德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几百年了,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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