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喊。想喊“停下”,想喊“不要”,想喊“还有人在那里”。但他的声音无法穿透那片绝对寂静的真空。他想伸手。想抓住那些正在熄灭的恒星,想托住那些正在崩塌的星系,想捧住那些正在死去的生命。但他的手穿过了它们,像是穿过一幅正在燃烧的画。他存在,而它们不存在——不是“不在了”,是“从未存在过”。在这场毁灭中,他不是参与者,不是见证者,他是一个被困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孤魂。
最后一批红矮星燃尽了最后的氢。
那些质量最小、寿命最长的恒星,曾经是宇宙中最持久的光源。它们从宇宙的早期就开始燃烧,见证了星系的形成和演化,见证了无数代恒星的诞生与死亡,见证了这个宇宙从炽热走向冰冷。它们的表面温度很低,发出暗红色的光,所以被称为红矮星。它们的核聚变反应很慢,慢到可以持续数千亿年。在所有的巨星、超巨星、白矮星、中子星、黑洞都消失之后,它们还在燃烧。微弱地、顽强地、不肯熄灭地燃烧。
但它们最终还是熄灭了。
不是同时熄灭的,而是一颗接一颗,像是有人在黑暗的荒野中一盏一盏地关掉路灯。最后一颗红矮星在燃烧了数千亿年后,核心的氢终于耗尽。它的外壳向外膨胀,变成了一个行星状星云——一团由气体和尘埃构成的、在紫外线的照射下发出荧光的光环。它的核心坍缩成了一颗白矮星,一颗由碳和氧构成的、地球大小的、密度高到惊人的死星。白矮星不进行核聚变,它只是慢慢地冷却,从炽热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冰冷,从冰冷变成——黑暗。
那一刻,宇宙中最后一缕光熄灭了。
黑暗不是从外面涌进来的,而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宇宙中所有的光都按灭了。星系之间已经被撕裂至难以想象的遥远距离,曾经辉煌的星云、恒星乃至黑洞,通通在这场漫长的浩劫中蒸发殆尽。光——那种曾经充盈整个宇宙的、温暖的、明亮的、让人安心的东西——变成了一段遥远的记忆。然后连记忆都不存在了,因为没有谁还有意识去记忆。
苏拙漂浮在黑暗中。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几亿年,也许是几万亿年,也许只是一个瞬间——在那片没有时间参照的虚空中,“多久”这个词失去了意义。他能感觉到质子在衰变。那物质最后的基石,那构成原子核的基本粒子,那支撑着一切化学元素的根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瓦解。质子的寿命长得不可思议——理论上的半衰期超过10的34次方年——但它们最终还是衰变了。它们变成了更轻的粒子,那些粒子又衰变成了更更轻的粒子,一层一层地剥落,像是被剥到最后一层的洋葱,什么也没有剩下。
所有的物质——那些构成过星辰、生命、思想、爱情的原子——在这一切的尽头,终是归于最本质的能量。不是光能,不是热能,不是任何可以被利用的能量,而是一种均匀的、冰冷的、无限稀薄的能量潮汐。没有梯度,没有流动,没有做功的可能。它只是“在”那里,均匀地分布在无限膨胀的空间中,像是被稀释到极致的墨汁,再也无法画出任何图案。
宇宙成了纯粹的能量汪洋。没有光,没有热,没有运动,没有时间流逝的参照。只有均匀、冰冷、无限稀薄的能量潮汐在缓慢地、永恒地起伏。那是所有故事的最终句点,空间与时间的概念在此一同溶解,归于无始无终、无内无外的绝对虚无。宇宙的墓志铭上,空无一物。
苏拙漂浮在那片能量汪洋中。
他的意识还在。不是因为他比宇宙更强,而是因为他不属于这个宇宙。他从高维来,从另一个世界跌落。这个宇宙的终结与他无关,就像一幅画的内容与画框无关。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更深沉的、更本质的东西。是孤独。
宇宙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不,只剩下他一个意识。所有的星辰都熄灭了,所有的生命都消逝了,所有的声音都沉默了,所有的温度都冷却了。只有他还在。只有他还在感知、还在记忆、还在存在。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也许是下一个宇宙的诞生——在能量潮汐的某个随机涨落中,也许会有一个新的、更年轻的宇宙从虚空中浮现。但那需要多久?10的100次方年?10的1000次方年?也许永远不会有。也许他就这样,一个人,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漂浮到时间本身的尽头。
就是在那时,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声音需要介质。不是光芒——光芒需要光源。不是触觉——触觉需要接触。而是一种更温柔的、更安静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的感觉。他转过头——不,他转向那个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但那种感觉还在。温暖,微弱,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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