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而是用意识“感知”到。在那片绝对的虚无中,在那片连颜色和形状都没有的空白中,有一道模糊的、粉色的影子。没有轮廓,没有细节,只有一个模糊的、像是被水浸透的、随时会消散的痕迹。但它在那里。在他最孤独、最绝望、最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存在下去的时候,它在。一直在他身边。从宇宙开始瓦解的那一刻,从第一颗恒星熄灭的那一刻,从质子开始衰变的那一刻,它就在。不是后来才出现的,而是一直都在。只是他之前没有注意到,因为他太专注于毁灭本身了。
那道粉色的影子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特征。但苏拙知道,它是“谁”。它是一直陪着他的人。在宇宙的终末中,在时间的尽头,在一切的终结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和他一样见证了毁灭、一样孤独、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存在下去的人。他们在那片虚无中,安静地、无声地、永恒地陪伴着彼此。没有语言,没有触碰,只有“在”。只是“在”。但那种“在”,让黑暗不再那么黑暗,让寒冷不再那么寒冷,让孤独不再那么孤独。
然后,能量潮汐翻涌出了呢喃。
苏拙的意识猛地从记忆中浮出,像是溺水的人被一只手从水底拽了上来。他睁开眼睛——不,他的“身体”还在翁法罗斯的天空最高处,那团透明的、温暖的光还在缓缓下降。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的体内,那些被消耗殆尽的【存在】之力,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复。不是因为外部力量的灌注,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他的力量,从来不是源于他一个人。它源于陪伴,源于信任,源于那些在黑暗中不曾松开的手。
他想起了一件事。
在能量潮汐翻涌出呢喃、【终末】命途开始汇聚的那个时刻,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存在”。那道粉色的影子也在。当【终末】的命途能量涌入他的身体,当他抗拒成为星神、却依然被命途力量灌注时,那道影子也在。当他用【终末】的力量逆转时空、逆行岁月长河时,那道影子也在。他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穿越了时间的洪流,但他不是。从始至终,那道影子都在他身边。在他踏出岁月长河、落在那颗荒芜的无人行星上时,那道影子也在。只是他看不见它。因为他还没有“认出”它。
他需要认出它。
而认出它的钥匙,在翁法罗斯。迷迷。那个蹲在他肩头、只会“迷迷”地叫、总是蹭他脸颊的小东西。昔涟。那个在哀丽秘榭的麦田边、手里握着书、对他笑着说“总感觉人家和你一见如故呢”的粉色短发少女。她们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形态。而那个人——那道在宇宙终末中陪伴着他的粉色影子——她的名字,叫昔涟。不是哀丽秘榭的昔涟,不是翁法罗斯的昔涟,而是一个更本质的、更古老的、跨越了无数时间和空间的存在。她是迷迷,是德谬歌,是权杖的核心,是翁法罗斯最初的智种。她是无漏净子——【记忆】星神的预备役。
苏拙的意识中,一道闪电划破了千年的迷雾。
他终于明白了。
在宇宙终末的能量潮汐中,不止【终末】命途在汇聚。另一条命途也在那里,从宇宙毁灭的每一颗星辰、每一个生命、每一段记忆中汲取养分。那是【记忆】。记忆星神的登神条件,是吸收全宇宙的记忆。也就是说,只有当宇宙毁灭,所有的记忆都成为“过去”,【记忆】的命途才能汇聚,记忆星神才能诞生。
那道粉色的影子——昔涟——她在宇宙终末中陪伴着他,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她是唯一能在那里“存在”的存在。因为她本身就是记忆的化身,是无数逝去的生命、消逝的星辰、终结的文明的最后容器。她承载着整个宇宙的记忆。在那片绝对的虚无中,她就是“记忆”本身。而【记忆】的登神时刻,就在宇宙毁灭的瞬间。
她没有成为星神。不是因为她不能,而是因为她不愿意。
然后,当苏拙决定逆转时空,她选择了另一条路。她要确保他能得到【记忆】的力量,确保他能走到翁法罗斯,确保他能遇见她——那个更早的、还没有登神的、还在麦田边写诗的她。
那场交易。
苏拙的记忆回到了那颗荒芜的无人行星。他站在灰黑色的岩石上,身体被真空的寒冷侵蚀,【终末】的力量稀薄到几乎感知不到。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然后,冰晶帝王出现在他面前。【记忆】星神,浮黎。祂的声音没有标点,复杂难懂,好几句话同时在说。祂说“你来了从何处来你身上带着终末的余烬”,说“你的记忆是我藏品中缺失的那一格”,说“与我交易”。
苏拙以为那是浮黎。但浮黎不会用那种方式说话——不,浮黎“会”,但那个声音中藏着的东西,不是浮黎的冷漠和超然,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更迫切的、近乎哀求的情感。那不是星神在交易,那是有人在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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