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消散了。昔涟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那滴温热的泪——还留在苏拙的掌心,但他握紧拳头时,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刺入皮肉的疼痛。那是真实的,是他还活着的证明。可活着有什么用呢?
苏拙的膝盖重重地砸在那片虚无的地面上。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有他的身体和“不存在”之间的接触。虚无不会痛,不会碎,不会因为他跪下而产生任何变化。它只是在那里,安静地、永恒地、冷漠地存在,像一面巨大的、无声的镜子,映出他跪倒的身影。那个身影很小,很孤独,很无力。
他的双手撑在虚空中,手指蜷缩,指甲刮过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表面。没有摩擦力,没有阻力,他的手只是徒劳地在虚空中划动,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不存在绳索。然后,他开始捶打。一拳。又一拳。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有他的拳头一次又一次地砸在那片沉默的虚无上。每一次捶打都带着他全部的力量——不是【存在】的力量,不是【终末】的力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人的力量。是愤怒,是不甘,是悲伤,是绝望,是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却还是不够的、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力感。
熟悉的无力感,再一次涌上心头。
他记得这种感觉。宇宙终末的时候,他站在那片能量汪洋中,看着最后一颗恒星熄灭,他的双手也是这样——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他的手是真实的,他的存在是真实的,可他要抓住的那些东西——光、热、生命——正在从他的指缝中流走,像水穿过渔网,像风穿过树林,像时间穿过记忆。他抓不住。他从来都抓不住。
现在,他又一次没能改变故事的结局。
昔涟走了。她用自己的存在换来了宇宙的重塑,换来了铁墓根基的抽离,换来了一切重新开始的可能。但那是不得已的结局,不是他要的。他要的结局很简单——所有人都活着,所有人都在一起,所有那些他爱过的、伤害过的、辜负过的、拯救过的人,都能在那个有老槐树和花圃的院子里,晒着太阳,喝着茶,听风从麦田上吹过的声音。他要的是那样一个结局。一个平凡的、温暖的、不需要任何人牺牲的结局。
可是他没有做到。
苏拙的拳头重重地砸在虚无上。这一次,虚无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因为他用上了【存在】的力量,而是因为他的情绪——那种沉重到快要将他压垮的悲伤——在某一瞬间,与他体内正在缓慢恢复的力量产生了共鸣。那道裂缝很小,很小,像是一根头发丝,像是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但它在那里。它证明虚无不是不可改变的。
苏拙没有注意到那道裂缝。他的意识已经沉入了记忆的最深处。
他记起自己对镜流说过的话。那是在仙舟,在他假死之前。他们并肩站在战场上,看着远处那片被倏忽侵蚀的星域。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血色的、千年未变的眼眸中,有一种她从未向任何人展露过的脆弱。
他说:“誓如云翳障空、卫蔽仙舟。只要我在,仙舟就在。”他以为那是承诺,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就能保护所有人。后来他假死脱身,留她一个人在仙舟上等了千年。他违背了承诺。
他记起自己对黑塔说过的话。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离开、还没有封印她的记忆、还没有变成那个“抛下一切的人”的时候。黑塔还是个小女孩,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两只脚够不着地面,晃来晃去。她问他:“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他摸了摸她的头,说:“会。直到永远。”
后来他封印了自己的记忆,独自离开了。他违背了承诺。
他想到自己告诉流萤“何为存在”。那是在格拉默的碑林中,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中倒映着正在燃烧的天空。他蹲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说:“存在不需要意义。你活着,就是存在。你呼吸,就是存在。你在这里,感受着痛苦,感受着不甘,感受着想要活下去的渴望——这就是存在。”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片灰烬中点了一盏灯。她活了下来。
他教会了她“存在”,但他自己,差一点就忘记了。
他想到自己与知更鸟一起为和平奔走。那是在一颗陷入战乱的星球上,两股势力打了十几年,死了几百万人,双方都宣称自己“正义”。知更鸟用歌声抚慰了那些失去家人的平民,他在谈判桌上用绝对的实力,硬是让双方签下了停战协议。知更鸟问他:“你为什么愿意做这些?”他说:“因为不完美的故事,不应该就这样结束。”
他想到自己在出云耗尽力量拯救黄泉。那时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存在】本源,陷入了空无。黄泉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她找了很久,找了很远,穿越了无数的星球,从未放弃。他救了她一命,她用了半辈子找他。谁欠谁的,已经算不清了。
他想到自己在匹诺康尼找回初心。在那个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在那个被记忆和欢愉编织的迷宫中,他找到了那个最初的自己——那个不愿意成为星神、不愿意被命途束缚、不愿意看着世界毁灭却无能为力的自己。他找回了“存在”的意义,找回了“改变”的勇气,找回了“爱”的能力。然后他来到了翁法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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