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略显颠簸的省道上平稳行驶，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田野村庄，逐渐过渡到更加开阔的平原和偶尔掠过的集镇。赵凯最初的兴奋劲儿过去后，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车厢里弥漫着一种长途旅行特有的沉闷，混合着引擎的低吼和乘客们低低的交谈声。
陈墨没有睡意。
他依旧靠着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上，眼神却并无焦点。父母的容颜，母亲强忍的泪水，父亲沉默的拍肩，还有那个塞满爱与牵挂的、沉甸甸的布包……这些画面如同循环播放的胶片，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让他的心口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可以将离愁别绪转化为前进的动力。但当真正告别的那一刻来临，当父母的身影在视野中彻底消失，那种从血脉深处蔓延开来的不舍与酸楚，依旧如此真切而强烈。
家，是根，是软肋，也是铠甲。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那个母亲硬塞过来的布包，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尖，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这里面不仅仅是两千块钱，是母亲恨不得将整个家都让他带走的拳拳之心，是她在儿子羽翼渐丰、即将远翔时，所能给予的最后、也是最直接的庇护。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种老式诺基亚手机沉闷的“嗡嗡”声。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熟悉的本地号码，但不是家里的。是妹妹陈欣雨学校小卖部的公用电话。他心中一紧，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哥……”
电话那头，传来陈欣雨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的声音，只喊了一个字，后面就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仿佛积累了许久的委屈和难过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陈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生疼。
“小雨？怎么了？别哭，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可靠，尽管心中已是波澜骤起。是被人欺负了？还是在新学校不适应？
“哥……我……我没能去送你……”陈欣雨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自责和难过，“我们……我们今天上午有……有摸底考试，老师说不准请假……我……我跑出来给你打电话……呜……”
原来是因为这个。
陈墨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随之涌起的，是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妹妹懂事的心疼，有对她未能送行的理解，更有一种作为兄长，被妹妹如此深深依恋和牵挂的温暖与责任。
他想起了今天清晨离家时，妹妹那双红肿却强装坚强的眼睛，原来她一直憋着这股情绪，直到此刻才爆发出来。
“傻丫头，”陈墨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其柔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就为这个哭鼻子啊？哥又不是不回来了。考试重要，听话，好好考试，哥知道你心里送我了，一样的。”
“不一样……”陈欣雨在电话那头用力摇头，尽管陈墨看不见，“我想亲眼看着你上车……我想跟你说……跟你说路上小心……呜……哥，我想你了……”
最后那句话，带着小女孩特有的依赖和委屈，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陈墨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妹妹此刻的模样：穿着延州中学那身蓝白相间的校服，躲在人来人往的小卖部角落里，用手背胡乱地抹着眼泪，对着话筒泣不成声。她身边或许还站着同样担忧的楚雨柔。
前世，妹妹的人生轨迹并不算特别顺遂。虽然也考上了大学，但只是普通二本，毕业后找了一份不咸不淡的工作，婚姻生活也颇多琐碎的烦恼。他忙于自己的生计，对这个唯一的妹妹，关心实在有限。
这一世，一切都将不同。
他不仅改变了妹妹的高中环境，将她送入了全市最好的平台，更要为她规划一个更加光明、拥有更多选择权的未来。他要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让她可以无忧无虑地追逐自己的梦想，不必为生计发愁，不必看人脸色。
“小雨，听哥说，”陈墨收敛心神，语气变得认真而郑重，“哥也想你。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适应新学校，跟上学习进度，和雨柔姐姐互相照顾，一起努力。明年，哥在交大等你，这是我们的约定，还记得吗？”
“记得……”陈欣雨的抽泣声稍微平复了一些，但声音依旧带着浓浓的鼻音。
“记得就要做到。”陈墨趁热打铁，“哥不在家，你就是家里的小大人了，要学着照顾爸妈，也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什么，随时给哥打电话，发短信也行。钱不够了就跟哥说，别不好意思，也别让爸妈为难，知道吗？”
“嗯……我知道……”陈欣雨小声应着。
“还有，”陈墨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小雨，记住哥的话。好好读书，不仅仅是为了考大学。知识能让你看到更广阔的世界，让你将来有底气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要怕辛苦，哥会一直在你身后支持你。将来，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哥都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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