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林夏白日的时间几乎泡在了庄子上。
一批又一批的人来，一批又一批的人试。
她选了又选，试了又试，把每一次的反应、每一种症状、每一个时间点，都清清楚楚的记录下来。
有的起了痘，有的没起。
有的发热，有的不热。
有的过了三天就好，有的拖了七八天。
她把这些人分成不同的组，男的、女的、年轻的、年长的、得过天花的、没得过天花的，一个一个比对，一个一个琢磨。
马大夫负责管那些来试药的人。
吃住安排，工钱发放，出了问题赶紧报。
他把那间小屋旁边的几间屋子收拾出来，铺上干净的被褥，每天烧热水，做饭菜，把那些人伺候得妥妥帖帖。
附近村里人都知道了林大人在做一件大事，但具体做什么，没人说得清。
只知道去了的人，出来胳膊上多个疤，手里多了银子，往后就不怕天花了。
有人问，那东西疼不疼？
去过的人说，不疼，就跟蚊子叮一下似的。
想来的人越来越多。
林夏却不敢多收。
她一次只试五六个，试完一批，观察一批，记录一批，琢磨透了，再试下一批。
有时候一批人里，起反应的就一两个。
有时候一批人里，五六个全起了。
她把这些数据记在一个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一晃几个月过去，那本子换了三本。
这天晚上，林夏坐在灯下，把三本本子摊在面前，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第一本，是最开始的摸索，手法不熟，配的东西也不稳，起反应的不到三成。
第二本，手法熟了，配的东西也稳了，起反应的到了五成。
第三本，她能控制得更好，起反应的到了七成。
那些没起反应的，多半是小时候得过天花的，身子里本来就有防备。
她把这三本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慢慢有了数。
第二天一早，她对马大夫说：“今天不试了，我得写点东西。”
马大夫点点头，给她腾出那间小屋，又烧了壶热水，悄悄退了出去。
林夏坐在案前，摊开一张新的纸，拿起笔，蘸饱了墨，却半天没落下去。
她在想，怎么跟皇上说这件事。
天花这病，从古到今，死了多少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年京城闹天花，太医院的人焦头烂额，死了的孩子一茬接一茬，那些当娘的哭得死去活来。
那时候她就想，要是能有一种方法，让人不得这个病，那该多好。
在现代社会可以研制疫苗，但是在古代疫苗这东西想要试行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如果不是自己的名声打出去，又在皇上那里有着极高的地位，林夏是不会随便试的。
现在，她她实验出来了。
可她不能在村里大范围试。
就这么些人家，试来试去也就那么些人。
要想真的把这事做成，得让皇上点头，让朝廷出面，在全国找更多的人来试。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先写这些年琢磨的来龙去脉。
从那年江南瘟疫开始，她就在想这事。
后来在京城，听说了牛痘的事让她想起了现代关于天花的医学知识，于是她让人去找，让人去取，一点一点琢磨，一点一点试。
再写试药的过程。
鸡、猪、牛，一样一样试过来。
然后找人试，一批一批，一回一回。起反应的多少，没起反应的多少，什么样的人容易起，什么样的人不容易起，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写她现在的想法。
这法子能防天花，她有七八成把握。
但要在村里大范围试，做不到。
要是皇上愿意，可以在京城找更多的人试，找太医院的人一起看着。
成了，那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不成，她担着。
写完了，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改了又改，把那些太专业的话换成大白话，把那些太啰嗦的地方删掉。
最后誊抄了一遍，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把信装进信封，封好，又在外头写上一行字：臣林夏谨奏。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案上，落在那个信封上。
她盯着那封信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释然。
成了，那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不成，她担着。
这话写在纸上轻飘飘的，可她知道有多重。
第二天一早，她让人把周虎叫来。
周虎一路小跑过来，见林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连忙行礼：“林大人，您找末将？”
林夏把那封信递给他：“周校尉，这封信你亲自送一趟，要快，越快越好。”
周虎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心头一跳。
皇上亲启？
这可是大事。
他抱拳道：“末将领命！林大人放心，末将这就出发，日夜兼程，绝不敢耽误！”
林夏点点头，又说：“路上小心，信比什么都重要。”
周虎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马蹄声响起，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林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马大夫从后头走过来，小声道：“大人，那信……”
林夏没回头，只是说：“这几天我们还得接着试，等人多了，数据越足往后说话越硬气。”
马大夫点点头，没再问。
接下来的日子，庄子上的事照旧。
人来人往，试药观察，记录数据。
林夏还是每天往庄子跑，还是每天在那间小屋里待着，该干嘛干嘛。
可心里，总惦记着那封信。
不知道周虎到哪儿了。
不知道皇上看了信会怎么想。
不知道这事最后能不能行。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就起来，把那三本本子又翻一遍。
翻着翻着，心里就定了。
不管成不成，她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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