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边那院子门口，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是城里的人，后来城外的人也听说了，赶着车、挑着担、抱着孩子，拖家带口地来。
再后来，附近州县的人也来了，有的走了几十里地，就为胳膊上划那一刀。
方院使忙得脚不沾地，天天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太医院的人不够用，又从外面招了几个大夫，手把手地教。
怎么划口子，怎么抹药，怎么观察反应，怎么记录数据，一样一样教，教不会不准上手。
有个年轻大夫第一次给人划口子，手抖得厉害，划深了，那人胳膊上直流血。
年轻大夫吓得脸都白了，那人却笑着说：“没事没事，流点血怕什么，比我那年得天花差点死了强多了。”
年轻大夫愣了一下，低头继续划。
来的人里头，什么样的都有。
有个老太太，七十多了，拄着拐杖来的。
登记的大夫说年纪太大了，不敢收。
老太太气得用拐杖敲地：“怎么就不收？我身子骨硬朗着呢！我孙子去年出天花差点没了，我这是替他试的！”
大夫没办法，去问方院使。
方院使亲自出来看了看，说：“收了吧，仔细盯着就是。”
老太太高高兴兴地伸了胳膊，划完口子，还非要给大夫磕头。
大夫吓得赶紧扶起来，老太太笑着说：“我这是替我孙子磕的，往后他不用怕天花了，我得好好谢谢你们。”
还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来的。
孩子才一岁多，白白胖胖的，见了人就笑。
年轻媳妇问大夫：“大人，这孩子能试不？”
大夫摇头：“太小了，再等几年。”
年轻媳妇眼眶红了：“他爹就是去年得天花没的，我就怕这孩子也有个好歹......”
大夫叹了口气，说：“你先试,你试完了没事，往后能照顾他。等过两年他大些了，再让他来试。”
年轻媳妇点点头，把孩子递给旁边的人抱着，主动伸了胳膊。
划完口子，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半天不走。
大夫问她怎么还不走，她说：“我等等看，要是有反应，在这儿方便你们看。”
大夫没再说什么，只是让人给她搬了把椅子，还倒了碗水。
那年轻媳妇在门口坐了一天，直到天黑才走。
来的人里头，也有不情不愿的。
有个中年汉子，是被媳妇硬拽来的。
媳妇在前头走他在后头跟着，一脸的不乐意。
媳妇边走边骂：“你那脑子是榆木疙瘩？人家都试了，就你怕！怕什么怕？大牢里那些死囚都没事，你能比死囚还怂？”
汉子嘟囔着：“万一呢……”
媳妇回头瞪他：“万一什么万一？你要真得了天花，我带着孩子怎么办？你今天试也得试，不试也得试！”
汉子被骂得没脾气，老老实实伸了胳膊。
划完口子，媳妇又拽着他走了。
还有个老头，是儿子背着来的。
老头腿脚不好，走不了路，听说有这好事，非要来。
儿子劝不住，只好背着走了十几里地。到了院子门口，老头从儿子背上下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往里走。
大夫赶紧扶住他：“老人家，您这身子骨......”
老头摆摆手：“没事没事，我硬朗着呢。我活了七十多了什么没见过？就是没见过能防天花的。让我试试，让我试试。”
大夫没办法，只好让他试。
划完口子，老头坐那儿歇了半天，笑眯眯的。
儿子问他笑什么，他说：“我活够了，试成功了，往后你们就不用怕这鬼玩意了。”
儿子眼眶红了，没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来的人越来越多。
院子门口那队伍，从早上排到晚上，从晚上排到早上，从来没断过。
方院使让人在门口搭了个棚子，放了几条长凳，供人歇脚。
又让人烧了热水，摆了茶碗，谁渴了都能喝。
有人问：“大人，这茶收钱不？”
管事的太监瞪他一眼：“不收！林大人说了，试药的人，一分钱不收，还给银子。你们尽管喝！”
那人嘿嘿笑着，端着茶碗，一口气喝了三碗。
消息传到宫里，皇帝问刘公公：“那边怎么样了？”
刘公公笑道：“回陛下好着呢，方院使来信说已经试了三千多人了，没出过岔子。来的人越来越多，门口天天排队。”
皇帝点点头，又问：“林夏那边呢？”
刘公公道：“林院判那边也来信了，说岭南也开始试了。马大夫带着人在庄子上试了几百人都好好的。她还让人送了一批药粉来，说是怕京城不够用。”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这算不算功德？”
刘公公愣了一下，小心道：“自然是功德。天大的功德。往后多少孩子不用死，多少人家不用哭，都是林院判的功劳。”
皇帝摇摇头：“不只是她的功劳。试药那些人也有功劳，他们敢试才让这法子能成。”
刘公公点头称是。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天很蓝，太阳很好。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热热闹闹的。
他忽然说：“传朕旨意往后试药的人，每人再加一两银子，从内库出。”
刘公公应了一声，赶紧去办了。
京城西边那院子门口，告示又贴了一张：试药之人，再加一两银子。
排队的人看了，都笑了。
有人喊：“这是皇上的恩典！”
又有人喊：“这是林大人的恩典！”
还有人说：“什么恩典不恩典的，我就知道，往后我儿子不用怕天花了。”
旁边的人听了，都跟着笑。
笑声飘出去很远，飘到街上，飘到城里，飘到城外。
飘过那些新建的房子，飘过那些热闹的集市，飘过那些绿油油的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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