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羽毛渐渐散去了光芒,上古的故事也如同飘渺的烟尘,被风吹散在记忆的尽头
巷子里的雨停了。
冷熠璘靠着墙,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那根金色的羽毛从他额前飘落的时候,他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我这是……怎么了?”
倒悬的战场、耿鸷铨的战戟、风里希站在石柱顶端张开双臂的样子。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在先哪个在后。
他用拇指按了按太阳穴。手背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碎屑。胸口那道被耿鸷铨划开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衣服上的血渍被雨水泡过之后变成了淡褐色,贴在皮肤上又凉又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毁灭之力隐藏在皮肤下的血管里,此刻像是陷入了沉睡。
“醒了?”
羽墨轩华的声音从巷子另一端传来,和她平时的语调一样,不紧不慢,但似乎又比往常多了几分柔和。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踩过水洼,越来越近,最后在他右侧停下。
“墨姐?呵……如果你是想来给我讲大道理的,那我劝你还是省省。”
“哦?怎么,小少爷,话还没开始就要挡回去?”
羽墨轩华在他旁边的石板上坐下来,侧头看着冷熠璘
“你在怕什么?”
冷熠璘把手从太阳穴上拿下来。
“他还在附近,我……”
“我问的不是耿鸷铨,而且,你怕的也不是他。”
冷熠璘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羽墨轩华没有看他。她正低着头,用指尖拨弄手腕上的一条旧绳结。那根绳结已经磨得很旧了,颜色从原来的深褐褪成了灰白,绳股之间有细密的磨损痕迹。她的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下,然后把袖口拉下来盖住了它。
冷熠璘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对面墙上被雷光劈出的焦痕。
“你让我看到的风里希,她的故事我看完了。然后呢?你让我看她的故事,然后告诉我守护是对的,杀戮是错的?这就是你想说的?”
羽墨轩华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觉得她蠢。”
“对。”
“说说理由?”
冷熠璘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她把命搭上去了。那么多人,那么大的天,她一个人站在石柱子上,拿自己的身体当补丁。天补好了,她也死了。那些人在地上磕头,放花,过几代之后连她的名字都记不全……”
羽墨轩华的手指从袖口上移开,重新搭在膝盖上。
“那你告诉我,她应该怎么做?是站在地上看着天塌下来?还是让那些紫色的东西从裂缝里爬进来,把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在内全部吞掉?”
“我没说她不该去做。我只是说——”
冷熠璘停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他叹了一口气道:
“我说她蠢,不是因为她补天。是因为她直到自己身死道消,甚至脸上还挂着微笑。死亡,有这么开心吗?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
“那……你觉得她在笑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但你也一直想要知道答案不是吗?”
“我……”
冷熠璘的后背离开了墙面,身体微微往前倾,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眉眼间满是烦躁。
风里希最后的表情他确实看到了。嘴角翘着,是那种在工地上忙了一天,蹲在篝火边啃烤薯根时自然而然会有的表情。
就像是……终于下班了……
轻松的微笑,释然的微笑
“可是,你以前也会那样笑的。”羽墨轩华说。
冷熠璘揪着自己的头发,一丝丝痛楚从冷寂的心里渗透出来,又像野草一样呼呼地布满了他的心田
许久没有情感的痛楚,这缠绕着心房的野草突然让他意识到,自己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墨姐,你知道吗,自从我把毁灭之力封印在自己体内,我就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可是她就那样闯入了我的生活,甚至还坏到先挖苦一阵我的样子。可她也让我意识到,也许我作为冷家未来的继承人,也可以不用作为容器这样痛苦地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你认为她是你的救赎是吗?”羽墨轩华问道
冷熠璘没有接这句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更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声音说:“可是她死了……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你还在害怕,不愿意直面那段回忆,是吗?”
“是我压根就没有来得及赶到,如果我能早一点的话……”
他把交握的双手收紧,指节捏得咔咔响
“后来我在梦里看到了无数个平行时空的自己。每一个都在做同一件事。每一个都在失去她。我亲手——我亲手掐住过她的脖子。我把她扔进了江水里。不止一次。是无数个我,在无数个时空里,重复同一个结局。”
他终于转过头来,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羽墨轩华。“你告诉我,看到了这些之后,我要怎么做?用这双在另一个时空里掐死过她的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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