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领遭灾的时候,林昊的赈济,来得比谁都快。
遭灾的是东南边的一个小领地,叫柳河领,隔着一条河跟望海城的地界搭着边。秋末发了一场大水,河水漫过堤岸,冲了半个领地的庄稼,淹了十几座村子。等水退下去,地里全是淤泥,房子塌了大半,人只能挤在临时搭的棚子里。
柳河领不大,人口不过几千,种地打渔为生。那场水,来得没有预兆——前半夜还是晴天,后半夜大雨倾盆,河水一夜之间涨了两丈。天亮的时候,半个领地都泡在了水里。堤坝决了口,庄稼冲了,房子塌了,人站在高处,看着自己的家在水里打着旋儿地漂走,喊都喊不出来。
老领主在洪水的第二天,才从县城赶回领里。他看着那片汪洋,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身边的人扶住他,他说:完了……这下完了……
柳河领的领主是个老实人,灾后第二天就派人来望海城求援——他没敢指望太多,只想着能借些粮、借些药,先让领民把冬天熬过去。
林昊听完,没有犹豫,当场拍板:粮食,按市价调拨三千石,先应急;药品,让医馆配一批治水患后常见病的药,随船送去;再派一支工匠队,帮着修桥补路、搭越冬的棚子。
沈砚在一旁听着,问了一句:主君,三千石粮,要不要记个账?
林昊说,记在明账上。按市价,该收的钱照收,一文不涨——但也一文不降。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赈济的船队出发那天,码头上围了不少人看。三千石粮食装了十二条船,药品装了两条,工匠队坐了一条。船队首尾相接,沿着河道往柳河领去。有看热闹的商人问船上的管事:望海城这赈济,收钱不?
管事答,按市价,该收多少收多少。
那跟卖粮有啥区别?
管事说,灾年粮价要翻三倍,咱们按平价卖,这就是赈济。
粮船和药船是三天后到的柳河领。柳河领的领主站在河岸边,看着那一船船的粮食和药材卸下来,眼眶当场就红了。他拉着船队领头的管事的手,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作揖。
灾后的柳河领,靠着这批粮食和药品,缓过了最难的关口。工匠队帮他们搭起了越冬的棚子,修好了被水冲垮的桥。工匠队到了柳河领,没歇脚就上了手。领队的老师傅姓郑,蹲在塌了一半的桥头看了看,回头喊:桥墩还能用,把垮的那截搭回去,三天能通。他带着人,先修桥,再搭棚,最后把几处要紧的河堤也垒高了。柳河领的人一开始只是远远地看着,后来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过来搭把手——再后来,整条河边都是人,望海城的工匠和柳河领的领民,一起喊着号子,把堤坝一寸一寸地垒起来。柳河领的领民端着热粥,蹲在棚子边上,有人抹眼泪,有人念叨:望海城……望海城真是菩萨心肠。
消息传出去,有人感激,也有人阴阳怪气。
他想收买人心!一个路过的邻领商人撇着嘴说,送点粮、送点药,就把柳河领收买了。你们看着吧,过不了几年,柳河领就得姓林!
这话,柳河领的人也听到了。有柳河领的领民当场就红了眼,要去找那商人理论,被旁人拉住。一个老汉蹲在堤坝上,抽着旱烟,慢吞吞地说:说他想收买人心?那就让他收买去。俺们柳河领的人心,不值三千石粮——俺们认的是,谁在俺们最难的时候伸了手。
这话后来也传回了望海城。沈砚听到的时候,正在给账目做结,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这话传了几道弯,传回望海城的时候,沈砚正在给赈济的账目做结。他听完,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对林昊说:主君,有人说您收买人心。
林昊正在批公文,头也不抬,那你怎么说?
我说,人心要是能用粮买来,那天下早就是富户的了。
林昊放下笔,看着他:沈砚,你说,咱们赈济柳河领,图什么?
沈砚想了想,说:图个问心无愧?
不全是。林昊站起来,走到窗前,图的是让柳河领的人活着。人活着,日子就能过下去;日子过下去了,这片地方就少一分乱、多一分稳。至于他们感不感激、领不领情——那是他们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咱们做咱们的,他们想他们的。人心是买不来的,是处出来的。今天送粮,是处;明天一起修路,也是处。处得久了,才是自己人。
沈砚没有说话。他看着林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番话,比那一船船的粮食更重。
几天后,柳河领的领主亲自来望海城道谢。他带了一车新粮——是灾后补种的那茬秋麦,虽然收成不多,但他执意要送来,说是让望海城也尝尝我们柳河领的粮。
林昊收下了那车粮,又留他吃了顿饭。席间,柳河领的领主喝了几碗酒,红着脸说:林领主,我这个人,笨嘴拙舌,不会说话。我就一句——往后柳河领但凡有能出力的地方,您言语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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