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岭领那顿饭之后，影彻的情报网，忽然忙了起来。
先是灰岭领。葛领主送走林昊的第二天，就悄悄派人出了城，往西北方向去了。
灰岭领那人，影彻的手下跟了他一路。那人是个熟面孔——葛领主的管家，平时在灰岭领也算一号人物。可他出了灰岭领，就不走大路了，专挑乡间小道，绕得极远。影彻的手下咬着牙跟了三天，才摸清他真正的目的地：一个叫铁溪领的地方。
铁溪领的领主姓包，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影彻知道，铁溪领的地界，正好卡在望海城西面的商路要道上——要是铁溪领动了心思，那条路的咽喉，就捏在别人手里了。
影彻的人跟了两天，发现那人绕了大半个圈子，最后进了另一个领地的地界——那个领地，在混乱之地中北部，跟望海城没什么交情。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入冬前的半个月里，影彻的人至少摸到了四场密会。会面的地点换了又换：有时在边境的猎庄，有时在荒郊的废庙，有时在某个领主的别院。每场密会，都有新面孔出现——不是之前见过的那些领主，就是他们派来的亲信。
影彻亲自去盯过一场。那场密会设在边境一处废弃的猎庄里，半夜三更，几辆马车悄悄驶入，车帘捂得严严实实。影彻趴在庄外的一棵老树上，听着里面的动静——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只偶尔能听见几句漏出来的高声：望海城太富了不能这么下去，还有一声拍桌子的响动。
后半夜散场的时候，有人从庄子里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才上马车走了。影彻记住了那个背影——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新面孔。
新面孔越来越多。影彻回去后，在密报里写道，前几场是老面孔互相试探，这一场，已经有生人入场了。
影彻把这些情报整理成密报，呈到林昊桌上。密报的末尾，他写了自己的判断：他们不是一伙的。可他们聚在一起，绕不开同一个话题。
什么话题？沈砚问。
影彻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我的人，在猎庄那场密会的外面，听了一耳朵。有人提了一句——望海城那块肉，一个人啃不下，可要是咱们抱成团……后面的，被风吹散了，没听清。
入冬前的最后一场密会，影彻的人带回来一个更具体的消息：有人在那场会上，提了一份——清单上列着望海城的码头泊位、工坊产量、粮仓分布、商队路线，甚至连巡逻队换班的时辰都标了出来。
这是要照着清单下手了。影彻说。
林昊看着那份清单的抄本，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他们越具体，越说明动了真心思。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林昊。
林昊正在看密报。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完，放下，问影彻：一共几场？
明面上四场，暗地里摸到的，还有两三场。影彻说，每场人不多，三五个，但架不住密。他们隔三差五就凑一回，地点换了又换，次次都有新面孔。
谈什么？
绕不开望海城。影彻说，有人想分一杯羹，有人怕被吞，有人是被人拉去凑数的。他们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话就越说越热——联合起来分一杯羹不能让他一家独大，这些话，我听了好几次了。
林昊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初冬的天色灰蒙蒙的，码头上还有船在卸货，工坊的烟囱冒着烟，一片太平景象。可他知道，就在这片太平的暗处，已经有人开始打他的主意了。
他们不是一伙的。林昊转过身，看着影彻，可他们都眼红。
影彻说，眼红的人，最容易被鼓动。
眼红的人凑在一起，就会干傻事。林昊说，他们今天密会，明天串联，后天就会有人提出。你不用拦，也不用戳破——让他们凑。凑得越密，说得越多，咱们看得就越清楚。
那他们会干什么傻事？沈砚追问。
无非三样。林昊掰着手指头，一，想分咱们的货，拦商路；二，想抄咱们的底，偷技术；三，想动咱们的人，下黑手。不管是哪样，都绕不开一个字。
那咱们的打算？
他们的，就是咱们的。林昊说，等着。
影彻领命，退了出去。
沈砚留下来，问：主君，你觉得，他们会动手吗？
林昊没有直接回答。他坐回桌前，把密报又看了一遍，说：他们现在还在试探。试探咱们的反应，试探彼此的心思，试探——他顿了顿，试探动起手来，谁先上，谁拿好处，谁当炮灰。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不办。林昊说，咱们看着。看他们能串到哪一步，看谁是真想动手，看谁是被人牵着走。看得越清楚，将来算账的时候，就越好算。
他合上密报，收进抽屉，又说：让影彻继续盯。还有——商路、粮仓、工坊，都加一道岗。不怕他们来，就怕他们不来。
沈砚记下，又问：要是他们真串起来了呢？
林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串起来了，那就来。打也好，围也好，明枪暗箭，咱们都接着。望海城这块肉，他们想要——那就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牙口。
窗外，风起了。远处的天边，几朵乌云正慢慢压过来，压得天色暗了几分。
沈砚站在窗前，看着那片乌云，忽然觉得，这日子，怕是要起风了。
影彻的密报，像一根根线，把那些零散的领地，慢慢串成了一片网。林昊把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记在心里：灰岭领的葛领主、铁溪领的包领主，还有那些连脸都没露过的生面孔。他们以为自己的会面够隐秘，以为望海城一无所知。
他们不知道的是，每一场密会，每一个名字，都被影彻的人，记在了一本谁也看不见的账上。
林昊把那份清单的抄本，跟之前所有的密报放在一起，锁进了同一个抽屉。他数了数，不到三个月，那些散落在各处的领地，已经从互不相识，凑成了能坐在一起谈分赃的。
他合上抽屉，走到窗前。风已经起了，就等它刮起来。快了——他心里有数。
账记够了，就等一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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