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请设‘夷务衙署’,专司翻译西书、聘西匠、派学子出海游历。闭门造车,永无精进!”
“三请——”她顿了顿,眼中锋芒毕露,“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彼既以炮舰示威,我当展示新式水师、火炮操演,令其知我朝非南洋小邦,可任其拿捏!”
一番话,掷地有声。
武将队列中多有颔首者,文官却哗然。王璞当即出列反驳:
“荒谬!我天朝文物典章,冠绝四海,岂可效法蛮夷?彼等船炮再利,不过奇技淫巧!
至于开海——太祖有训:‘片板不许下海’,防的就是倭寇海患!今日若开此禁,异日必生祸端!”
“王尚书此言差矣。”柳明薇寸步不让,“太祖时海患频仍,故行海禁。如今我朝水师已控东海,正该主动出洋,扬威异域!若一味闭关,才是坐以待毙!”
“你!黄口小儿,懂得什么祖宗法度!”
“法度当随世而变!若固守旧法,前朝何以亡?”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殿内渐渐分成三派:以柳明薇为首的“开海派”,多为年轻官员、武将、工部匠官;以王璞为首的“守旧派”,多是翰林清流、礼部官员;还有一大群中间派,左顾右盼,欲言又止。
龙椅上,李昭华始终沉默。
直到争吵渐息,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崔卿。”
崔沅出列:“臣在。”
“你掌鸾台,总领政事。此事,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崔沅缓缓抬头,先向御座一揖,而后转身面向百官。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海图,当众展开——
正是那幅《寰宇海疆全图》。
“诸位同僚。”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争论之前,不妨先看看这个。”
玉指点向图上几处标注:
“满剌加,三年前被葡萄牙人攻占,王室遁逃,今为西夷商站。”
“吕宋北部的淡马锡,去岁有西夷舰队强行登陆,筑炮台,征重税。”
“天竺沿海诸邦,半数港口已悬挂西夷旗帜。”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柳明薇,又扫过王璞:
“柳主事说‘师夷长技以制夷’——对。王尚书说‘祖宗法度不可轻废’——也对。”
满殿愕然。
崔沅继续道:“但柳主事少虑了一件事:若全盘开海,无底线允其所请,则今日之满剌加、淡马锡,便是明日之泉州、广州。
西夷重商,亦重掠。其舰船所至,先以贸易诱之,再以传教渗之,最后以炮舰逼之——三步棋,南洋诸邦皆已走过。”
“而王尚书也少虑了一件事:今日之西夷,非前朝之倭寇。彼火器之精,造船之固,确在我朝之上。
若一味拒之门外,彼转与他国贸易,我朝既失财源,又无从习其技艺,异日海上交锋,必落下风。”
她收起海图,声音渐沉:
“故臣以为,当取第三条路。”
“可允通商——但关税须由我朝自定,绝无‘最惠’之说。且只开泉州一口,其余口岸视情形渐开。”
“可允传教——但仅限于使团驻地,不得建教堂、设学堂,更不得干预我民信仰、讼狱。”
“至于租借港口、驻扎军队——”崔沅一字一顿,“此乃裂土之始,绝不可允。此底线,无商议余地。”
殿内一片沉寂。
柳明薇忍不住开口:“首辅太过保守!如此条件,西夷岂会答应?若因此错过学习良机……”
“柳主事。”崔沅看向她,眼神平静却有力,“你可知何为‘学习’?非跪着接,乃站着取。
若我们自降国格,允其特权,纵得来几张图纸、几门火炮,代价却是主权沦丧、民心离散——这技艺,不学也罢。”
“至于他们答不答应——”她转身向御座躬身,“臣请于三日后,在天津卫举行水师操演,邀使团观礼。让他们亲眼看看,我朝是可供平等贸易的友邦,还是可任其欺压的弱国。”
李昭华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准。”
三日后,天津卫外海。
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数十艘凤鸣朝水师战舰列阵海上,清一色的福船改制,船体漆成玄青,桅杆高悬赤凤旗。
最大的一艘“镇海”号泊于阵前,甲板上火炮盖布已揭,黝黑的炮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海岸观礼台上,卡洛斯使团成员皆着盛装。
为首者唐·费尔南多,五十余岁,红发鹰鼻,身披绣金绶带的深蓝礼服,手持镶宝石的短杖。
他身后站着主教罗德里格斯,一袭黑袍,胸前银十字架闪烁;再往后是副官、书记、通译,以及六名佩剑卫士。
大凤这边,崔沅、柳明薇、兵部尚书刘健陪同观礼。苏琬立于崔沅身侧,手持记录簿。
费尔南多通过通译笑道:“贵国的舰队,看起来……很整洁。但不知火炮射程如何?我国最新的‘圣菲利普’号,主炮可击三里外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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