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段渗碳法可行。
但它不可能在神机坊实现。一把刀,从锻接到渗碳再到双液淬火,耗时是坊里标准流程的三倍。
炭要多耗一倍,人工要更精细,还要准备两种淬火液——监工会骂:“多此一举!耽误工期!”
更关键的是:凭什么改?
“祖制”“官样”“定额”,像三座铁山,压着每一个试图抬头的人。
她知道,就算她把试验成功的刀捧到孙瘸子面前,他也只会嗤笑:“花里胡哨。能杀敌就行,管它断不断?”
能杀敌就行。
那用刀的人呢?那个也许只有十五六岁、第一次上战场、信任手中兵器会保护自己的小兵呢?刀断了,他怎么办?
月光照在刀上,青黑与暗红交界处,那抹云纹幽幽流转。
她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石板传来的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对庞大、僵硬、漠然的系统,感到的刺骨寒意。
试验成功了。
但也失败了。它永远只能是排水沟底,一道见不得光的、微弱的火苗。
她把刀埋进沟底淤泥。熔炉拆散,炭灰撒进沟水。一切痕迹抹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回到丙字区,躺在通铺上,她睁着眼看房梁。
母亲册子里的字,在黑暗里浮现:
“然器之性,何来?人造之。人之手,何来?天地生之。天既生此手,必有可造之器……”
天既生此手。
她的手在黑暗里摊开。掌心厚茧,指节粗大,虎口裂痕结着暗红的痂。
这是一双匠人的手,能听火,能辨铁,能打出重心前移半分就多一分生机的箭簇,能试验出让刀不折的法子。
可这双手,被框在三排锻炉间,日复一日,打三百枚制式箭簇。
为什么?
因为她是个女子?因为匠户律法?因为祖宗规矩?
这些问题像铁锤,一下,一下,敲打她脑中的某个地方。那里原本被“听话”“认命”“别生妄念”糊住了,现在,裂隙开始蔓延。
第二天上工,她打得格外沉默。
锤子落下时,力道控制得完美,箭簇合格率创了新高。
但她的眼神有点空,穿过飞舞的火星,望向栅门外——那里是乙字区,断刀还在继续产生;更远处,是高墙,墙外是天空。
午时,伙房陈婶来送饭。
陈婶快五十了,胖,脸上总挂着笑,是坊里少数敢悄悄说话的人。
她丈夫早死在战场上,儿子被拉去修城墙,再没回来。她对女匠们有种模糊的母性,偶尔多塞半块饼,低声说句“多吃点,可怜见的”。
今天,她蹲在欧冶明旁边,递饼时,手指极快地在饼下塞了一小片咸菜——这是额外的照顾。
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听说了吗?北边。”
欧冶明接过饼,没抬头。
“北边怎么了?”
“闹得厉害。”陈婶声音压得更低,眼睛警惕地扫着周围,“说是有支队伍,全是女人拉的旗。人们叫她们……”
她顿了顿,吐出三个字,轻得像叹息:“惊鸿队。”
欧冶明的手僵住了。
饼在掌心,温的。但那三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猝不及防捅进耳膜。
惊鸿。队。
女子。军队。
这两个词,在她的世界里从未并列过。女子是纺纱,是绣花,是生养,是服从。军队是男人的事,是流血,是砍杀,是功勋。
可现在,有人说,有一群女子,拿起了刀枪。
可能吗?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母亲打造的、藏着药粉的匕首;批注里写的“让用的人活下来”;她自己调重心、改棱角的箭簇;昨夜那把青黑与暗红相间的、不会折断的刀。
如果……如果有一群人,她们造兵器时,想的不是“杀人”,而是“活人”?
如果有一群人,她们握刀时,守护的是自己认定的“公道”?
如果——
“嘘。”陈婶忽然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腕,眼神警告。孙瘸子正从远处踱来。
欧冶明低头,用力咬了一口饼。咸菜很咸,咸得发苦,但有一股扎实的活生生的味道。
那天下午,她锻打时走了神。
锤子落下,本该砸在箭簇棱角上,修正一个微小偏差。但她手腕下意识多转了一度——那是昨夜试验分段渗碳时,调整火焰角度的手感。
锤头擦着铁块边缘滑过,落在砧台上。
铛!
声音异常清亮,带着金属震颤的长长尾韵,在嘈杂的工棚里劈开一道缝隙。几个女匠抬起头,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孙瘸子也听见了,皱眉望过来。
欧冶明立刻低头,夹起箭簇,浸入水槽。嗤——白汽腾起,遮住她的脸。
但心跳得很快,咚咚咚,撞着肋骨。像有什么东西,在铁笼子里苏醒了,开始用头撞击四壁。
那晚,回到宿舍。
女匠们累极了,倒头就睡,鼾声起伏。欧冶明躺在最角落的通铺上,睁着眼。
她摸出贴身戴着的铁环。两年了,环身被体温暖得温润,表面那层幽光愈发明显。母亲的话在耳边:“哪天你听出这环的声音不对劲了,就打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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