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她就没了。
“昭华……”欧冶明开口,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我在。”李昭华俯身,耳朵凑近她的嘴唇,“你说。”
欧冶明喘了几口气,积攒着一点力气。肺像破败的风箱,每一次抽动都带着拉裂的痛楚。她看着李昭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她很少见到的……湿润。
“铁……”她嘴唇翕动,“别打太狠……”
李昭华没听清,又凑近些。
“铁……”欧冶明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晰,“会疼……”
说完,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很浅的一个弧度,像完成一件作品后,确认它完美无缺时,那种安心又释然的笑。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呼吸停了。
李昭华握着她的手,很久没有动。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窗外,腊月的风呜咽着刮过屋檐。
讣告是第二天清晨发出的。
没有大肆铺张,按欧冶明生前的意思:简葬,不扰民。
但消息还是像风一样传开了。
从凤翔城的工部匠作司开始,到云州、到江南、到蜀中、到所有有工坊的地方。那天上午,太阳刚升到半空,第一个工坊里响起了铁锤敲击铁砧的声音。
不是杂乱无章的敲打,是有节奏的。
咚——当——
咚——当——
一下,间隔两息,又一下。缓慢,沉稳,像送行的步伐。
接着,第二个工坊响起同样的节奏。
第三个,第四个……
到了午时,整个凤翔城,所有还在运作的工坊,无论大小,无论锻造什么,都停下了日常的活计。匠人们聚集在院子里,在工棚口,每人手里拿着一把锤子,一块铁,或者随便什么能敲响的金属物件。
他们开始敲击。
咚——当——
咚——当——
起初各敲各的,有些杂乱。但很快,节奏自发地统一起来。像无数条小溪汇入大河,最终形成同一个脉搏。
那声音从城中升起,汇聚,向外扩散。传到城外新建的官道路基工地,正在夯土的民夫们停下木杵,用铁锹敲击石头。传到水渠修缮的现场,工匠们用扳手敲打铁管。传到遥远的、还在试制新海船的船坞,造船匠们用榫头敲击龙骨。
全国上下,凡有工匠处,皆闻锤声。
不是哀鸣,不是悲泣。是送行,是告别,也是承诺。
承诺手艺不断,承诺匠心不息,承诺那个教会他们“铁会疼”的女人所留下的一切,会有人接过去,传下去。
下葬那日,天阴着,但没有下雨。
墓地在栖霞山南麓,一片向阳的缓坡上。旁边是她的母亲欧阳氏之墓——那是衣冠冢,真正的遗骨早已不知散落何处,但欧阳小坚持要立,说“得让师傅和娘挨着”。
墓碑是欧阳小亲自监刻的。青石,不高,但厚实。碑文是她拟的,李昭华点头,崔沅润色:
此处安息着两个女人
一个创造了技艺
一个让技艺创造了新世界
母与女,火与铁,生生不息
字刻得很深,填了金粉,在阴天里也泛着淡淡的暖光。
葬礼很简单。李昭华、崔沅、卫铮、玄真道长站在最前,后面是匠作司的匠人们,再后面是自发来的百姓。没有嚎哭,只有沉默。风吹过山麓的松林,呜呜作响,和远处尚未停歇的、隐约传来的锤声混在一起。
封土时,欧阳小走上前。她怀里抱着一个用油布仔细包好的长条包裹。她跪在墓前,解开包裹。
里面是一套工具。
锤子、钳子、锉刀、尺子、规……都是最普通的那套,是欧冶明用了十几年、后来传给欧阳小、欧阳小又用了十几年的那套。手柄被磨得发亮,金属部分有锈迹,也有常年使用留下的细微划痕。
欧阳小把工具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墓前。摆得很整齐,像匠人收工后整理自己的家伙什。
最后,她拿起那把最小的尖嘴锤,轻轻放在墓碑基座上。
“师傅,”她低声说,声音很稳,但眼圈是红的,“工具给您备着。那边……也得打铁吧。”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墓碑,掠过那些静默的工具,向山下去了。
很多年后。
凤翔城西,国立格物院。
春日的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磨石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一间陈列室里,十几个少年少女围在一台巨大的机械前,听先生讲解。
那正是玄机仪。时光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木色变深,铜件生了均匀的暗绿铜锈,齿轮转动时声音比当年更沉闷些。但它还在运行,每天巳时自动奏乐,午时击鼓,记录着这座城池日复一日的晨昏。
“先生,”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少女举手,眼睛盯着玄机仪内部那些缓慢转动的复杂机构,“书里说,造这台仪器的欧冶尚书,真的能和铁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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