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中沂蒙山脚下的沂水县,深秋的风卷着沂河的水汽,刮过城郊的东关大集,卷起满地的落叶与塑料袋。集口最里面的生鲜区,永远是整个大集最热闹的地方,血水混着污水在水泥地上淌成细流,猪羊的嘶鸣、摊主的吆喝、买家的讨价还价声搅在一起,裹着浓浓的烟火气,也藏着底层人家最真实的日子。
杜小雷的猪肉摊,就在生鲜区的最东头。
他今年三十五岁,个子不算高,肩膀却宽得很,常年跟屠刀、猪肉打交道,胳膊上的肌肉硬邦邦的,手掌布满老茧,指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油迹。他话不多,性子闷,却实诚,卖肉从不缺斤短两,不打水,不卖病死猪肉,十里八乡的乡亲都愿意来他这里买肉,生意在整个生鲜区,算得上数一数二的红火。
可没人知道,这个在集上硬气能干的汉子,心里藏着多少难言的苦楚。
杜小雷十二岁那年,父亲在工地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就没了。母亲张桂兰哭瞎了双眼,家里的天一下子塌了。是母亲靠着给人缝补衣服、纳鞋底,一口粥一口饭把他拉扯大,吃了半辈子的苦。好不容易熬到杜小雷长大,能靠着卖猪肉撑起这个家,母亲的眼睛却再也看不见了,连生活都没法自理,全靠杜小雷照顾。
为了照顾母亲,杜小雷三十岁才娶上媳妇。媳妇孙丽,是邻村的,比他小两岁,长得周正,嘴也甜,刚嫁过来的时候,对着张桂兰一口一个妈,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样样都做得周全。杜小雷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只觉得自己这辈子苦尽甘来,娶了个贤惠媳妇,能替他照顾老母亲,让他能安心在集上摆摊赚钱。
那时候,杜小雷每天凌晨三点就起床,骑着电动三轮去二十里外的屠宰场进货,五点准时在大集出摊,一直忙到晚上六点收摊,一天十几个小时都耗在猪肉摊上,家里的事,几乎全交给了孙丽。他总觉得亏欠媳妇,也亏欠母亲,所以赚来的钱,几乎全交给孙丽保管,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对母亲的吃穿用度,更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买最好的,母亲牙口不好,肉要剁成糜,菜要炖得烂,半点不能含糊。
孙丽每次都笑着应下,拍着胸脯说:“你放心去摆摊,妈有我照顾呢,保准把她伺候得白白胖胖的。”
起初的一年多,确实如此。张桂兰虽然眼盲,心里却亮堂,常常拉着儿子的手说:“小雷,丽娟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人家,别委屈了她。”杜小雷听着,心里更是熨帖,对孙丽愈发好了,她想要金镯子,他二话不说就给买;她想换个新手机,他当天就去手机店提了最新款;她娘家弟弟要买车,她张口要五万,他连眼睛都没眨就拿了出来。
可他不知道,人心是会变的。日子久了,孙丽的那点耐心,早就被日复一日照顾瞎眼婆婆的琐碎磨没了。
她开始觉得,这个瞎眼的老太婆,就是家里的累赘。每天要给她端屎端尿,要给她做饭洗衣,要听她絮絮叨叨的念叨,稍微伺候得不好,街坊邻居还要说闲话。她看着身边的小姐妹,嫁了人之后不用伺候老人,天天逛街打牌,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再看看自己,守着一个瞎眼老太婆,心里的怨气,一天比一天重。
这份怨气,最终都撒在了张桂兰身上。
杜小雷在集上摆摊的时候,孙丽就彻底变了脸。她不再一口一个妈地叫着,张口闭口就是“老瞎子”“老不死的”,端茶倒水全看心情,高兴了就给一口,不高兴了,就把饭碗往桌上一墩,骂骂咧咧地说:“吃!就知道吃!一天到晚啥也干不了,就知道拖累人!”
张桂兰眼盲心不盲,听着媳妇的辱骂,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可她不敢说。她知道儿子起早贪黑赚钱不容易,要是知道她和媳妇闹矛盾,肯定要分心,这个家说不定就散了。她只能默默忍着,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儿子问起来,永远都说“丽娟对我好得很,你放心”。
可她的隐忍,换来的不是孙丽的收敛,而是变本加厉的苛待。
张桂兰牙口不好,全口的牙都掉光了,只能吃软烂的东西,杜小雷千叮咛万嘱咐,让孙丽每天都给母亲剁点新鲜的肉糜,蒸成肉丸子,给母亲补身体。孙丽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根本不照做。
她懒得每天给老太婆剁新鲜肉,就把杜小雷带回来的、卖不掉的边角料、碎肥肉,甚至是掉在地上沾了泥水、踩脏了的肉,一股脑剁碎了,混上点面粉,做成丸子给张桂兰吃。有时候肉放坏了,发臭了,她也舍不得扔,照样剁碎了混进去,骗张桂兰说:“妈,这是小雷特意给你留的好五花肉,我给你做的丸子,快吃吧。”
张桂兰眼睛看不见,鼻子却灵得很,有时候丸子吃到嘴里,有股腥臭味,还有泥沙的牙碜感,她心里明白,媳妇给她吃的不是好东西,可她只能默默把丸子吐出来,说自己胃口不好,吃不下。孙丽见状,更是破口大骂,说她不识好歹,好心给她做吃的,她还挑三拣四,骂完了,就把碗一收,一整天都不给她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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